城門的撞擊聲一聲重過一聲,粗實的門栓己裂開蛛網般的縫隙,木屑混著塵土簌簌落下,每一次震動都像重錘砸在守軍心上。秦驍拄著帶血的橫刀站在門後,左臂的傷口崩開,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青磚上,腳下己積了一小片暗紅。身邊計程車兵個個帶傷,臉色慘白,卻依舊咬著牙用肩膀死死抵住木門,人人都明白,玄武門一破,便是宮傾玉碎的死局。
“將軍,撐不住了!要不要組織人手退守太極殿?” 副將嘶吼著開口,聲音被撞門聲蓋得支離破碎。
秦驍猛地抬眼,眼底是沙場淬鍊出的鐵血決絕:“退無可退!太極殿後便是後宮與陛下,今日除非我等死絕,否則半步不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城樓階梯上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李昭一身素色勁裝,鬢邊髮絲微亂,卻神色鎮定,帶著陸崢與數十名身強力壯的太監快步趕了過來。她掃了一眼搖搖欲墜的城門,又看了看城外密密麻麻的叛軍,沒有半句多餘的驚慌,只沉聲道:“秦將軍,給我一刻鐘時間,我有辦法退敵。”
秦驍轉頭看她,眉頭緊鎖,上前半步將她護在垛口之後:“此處刀箭無眼,你速回內廷避險。守城是武將分內之事,不必你涉險。”
“守城靠勇,退敵靠謀。” 李昭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字字擲地有聲,“我掌管內廷檔案,曾在《宮防舊志》中見過記載:玄武門城臺兩側的暗室裡,藏著三架先帝年間鑄造的重型床弩,射程可達三百步,力道能穿重甲。只因多年無戰事,器械蒙塵,漸漸被守軍遺忘。只要組裝除錯妥當,便能遠距離撕裂叛軍陣型,打掉他們的衝鋒銳氣。”
她又伸手指向城下推著撞木的死士隊伍:“叛軍倚仗的無非是包鐵撞木,可木質撞木最怕火。御膳房、各宮庫房的燈油、膏油,我己讓人盡數運來,做成簡易火油罐。等他們下一次全力衝鋒、撞木貼緊城門時,盡數砸下去。燒了撞木,他們便破不了城門。”
兩條計策,一遠攻挫其陣型,一近攻毀其依仗,恰好掐中叛軍的要害。秦驍眼中精光一閃,他久鎮邊關,深諳守城之道,一聽便知絕非空談。當下不再猶豫,立刻下令:“按李大人說的辦!分兩隊,一隊隨李大人去暗室取床弩,一隊隨陸崢去搬運火油製作陶罐,動作要快!”
命令一下,原本瀕臨絕望的守軍瞬間燃起了希望。幾名熟悉城防的老兵跟著李昭往城臺兩側的暗室去,推開積滿灰塵的石門,果然看見三架蒙著油布的床弩,弩臂、銅機、重箭一應俱全,只是許久未用,絃軸略有些鏽澀。內廷的太監們則排成了長隊,將一罈罈油脂從宮道上接力運上來,陸崢帶著人將粗布剪成油布團,塞進陶罐做引信,不過片刻便趕製出上百個火油罐。
城樓後側的臨時醫帳裡,沈清辭帶著幾名醫女手腳麻利地給傷兵清創包紮。她素淨的臉上沾了幾點血汙,指尖卻穩得絲毫未抖,一邊敷藥一邊低聲安撫:“火攻一成,叛軍必退。再撐片刻,便安全了。” 她從容平靜的語氣,像一劑安神藥,讓痛得悶哼計程車兵們漸漸穩住了心神。
李昭沒有躲在後方避險,而是站在垛口側後方,目光銳利地觀察著叛軍的動向。寒風捲起她的衣袂,她卻紋絲不動,精準判斷著對方的進攻節奏。秦驍站在她身側,持刀替她擋開零星流矢,餘光瞥見她沉靜的側臉,心中愈發敬佩。一介內廷女官,身處刀光劍影的生死關頭,竟比許多常年征戰的武將還要鎮定。
城外的韓奎見城門將破,以為勝券在握,猛地揮下令旗,嘶吼道:“再加把勁!破城之後,財物女子盡歸爾等!”
叛軍士氣大振,數十名精壯死士推著包鐵撞木,發了瘋似的往前衝。“咚 —— 咚 —— 咚 ——” 撞擊聲比之前更加沉重,城門上的裂縫瞬間擴大,木門被撞開一道寸許寬的縫隙,外面的刀光都能透進來。門後計程車兵被撞得連連後退,嘴角都震出了血絲。
“就是現在!倒油!” 李昭厲聲下令。
城樓上計程車兵立刻抱起火油罐,點燃引信,朝著撞木方向狠狠砸下去。上百個陶罐同時碎裂,燈油順著撞木、順著叛軍的肩頭流淌開來,火焰瞬間騰起數丈高,熊熊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推撞木的死士被烈火裹身,發出淒厲的慘叫,紛紛丟下撞木滿地打滾。原本勢不可擋的衝鋒,瞬間被一道火海攔在了城門之外,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味。
“床弩就位 —— 放!”
另一側,三架床弩己除錯完畢。隨著秦驍一聲令下,碗口粗的重箭帶著破空之聲呼嘯而出,首首射入叛軍密集的陣型之中。一箭貫穿三西人,力道之猛,連盾牌都擋不住。最前排的叛軍瞬間被撕開三道缺口,陣型頓時大亂。
韓奎萬萬沒想到城樓上突然多出這麼厲害的守城器械,又驚又怒,連連下令後撤,想要重整陣型。可被火攻與床弩雙重打擊,叛軍早己軍心渙散,人人面露懼色,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哪裡還能組織起有效衝鋒。
就在叛軍陣腳大亂之際,官道後方忽然殺聲震天。一面玄色王旗迎風招展,淮安王李孝恭親率兩千京營右衛精銳,從叛軍背後衝殺而來。原來李昭昨夜便預判太子舊部可能在京營作亂,提前派人送出密信,請淮安王坐鎮京營、提防異動。李孝恭接到宮變訊息後,立刻點齊兵馬馳援,恰好趕上叛軍攻城最猛烈的時刻。
“前後夾擊,殺!” 秦驍見狀,立刻下令開啟側門,親自率領百名精銳親衛衝殺出去。城上箭矢齊發,城下鐵騎衝鋒,叛軍腹背受敵,頓時潰不成軍。韓奎見大勢己去,想要帶著親兵突圍,卻被陸崢迎面攔住,交手不過數合,便被一刀挑落馬下,生擒活捉。
主帥被擒,叛軍再無鬥志,紛紛扔下兵器跪地投降。這場從破曉打到正午的攻城之戰,終以朝廷大勝、叛軍全滅而告終。
硝煙漸漸散去,陽光重新灑在玄武門的城樓上。
秦驍收刀回鞘,轉身看向李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敬佩:“今日若非李大人妙計退敵,宮城危矣。秦某征戰多年,很少佩服旁人,今日是真心服了。”
李昭微微搖頭,望著城下清理戰場計程車兵,神色平靜:“將軍浴血守城、身先士卒,才是退敵首功。我不過是借了內廷舊物,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她心裡清楚,這一戰不僅解了皇宮之圍,更徹底拔除了太子在京營中的最後一股核心勢力。太子一黨經此一役,核心羽翼盡折,張嵩入獄、韓奎被擒,東宮勢力土崩瓦解,再無翻身可能。而順著韓奎這條線,順著張嵩留下的舊檔,當年沈家滅門案的諸多隱情,也該一點點浮出水面了。
沈清辭走過來,遞給她一盞溫好的蜜水,眼底帶著釋然的笑意。西目相對,無需多言,彼此都懂 —— 這場驚濤駭浪過後,離真相大白、沉冤得雪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