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斜掛在天邊，曬得玄武門城牆發燙。叛軍退到百步之外的官道旁臨時扎陣，丟盔棄甲，陣形散亂不堪。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燒焦的屍體與折斷的兵器，包鐵撞木燒成了兩段黑炭，還冒著嫋嫋黑煙。韓奎被生擒的訊息像插了翅膀一樣在營中傳開，三千京營兵群龍無首，人人臉上都帶著驚魂未定的惶惑。
此前他們被韓奎以 “清君側、救太子” 的名義誆騙而來，只說宮中出了奸佞，構陷儲君，奉旨入宮護駕。誰也沒想到，城樓上不僅有秦驍這樣的沙場名將坐鎮，還有威力驚人的床弩與火攻，短短兩個時辰便折損了近千人。更要命的是，方才守城士兵喊話，明明白白地道出了真相 —— 太子謀逆敗露，早己被軟禁東宮，韓奎是矯詔謀反，跟著他的人全都是謀逆同黨，株連九族的死罪。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得眾人心底發涼。
隊伍最前方的幾名偏將聚在臨時大帳裡，吵得面紅耳赤。左營偏將周猛是韓奎的嫡系，攥著刀柄厲聲喝道：“慌什麼！韓將軍只是一時失手，太子殿下還在宮中，咱們只要打進城去，救出殿下，便是從龍之功！到時候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享個屁的富貴！” 右營偏將李奎猛地拍案而起，臉上滿是怒色，“人家都說了，太子早被軟禁了！咱們這是謀逆！誅九族的大罪！韓奎自己想找死，別拉著咱們墊背！我看，不如趁早投降，或許還能保住一條性命！”
“你敢動搖軍心！” 周猛拔刀出鞘，刀刃首指對方。
李奎也不甘示弱，反手抽刀相向：“我說的是實話！兄弟們跟著你出來，是吃軍糧守邊關的，不是跟著你造反滅族的！”
兩人劍拔弩張，帳內眾人各站一邊，吵成一團。有人主戰，覺得事己至此，退也是死，不如孤注一擲；有人主降，覺得謀逆大罪罪不及脅從，主動投誠尚能活命；還有人不說話，悄悄收拾著隨身細軟，盤算著趁夜開小差跑路。
一支本該號令嚴明的京營隊伍，不過半日功夫，便因主帥被擒、真相敗露，陷入了西分五裂的內亂之中。
帳外計程車兵更是人心惶惶。
幾個小兵縮在盾牌後，壓低聲音竊竊私語：“我就說不對勁，哪有救駕帶著撞木雲梯的？合著咱們是跟著謀反來了？這要是敗了，家裡老小都得沒命啊！”
“可不是嘛。剛才城上喊了，放下兵器投降者既往不咎，只誅首惡。你說…… 咱們要不趁亂跑吧？”
“跑？往哪跑？淮安王的人馬己經繞到咱們後面了，九門全封了，插翅難飛。我看啊，不如投降算了，總比死在這兒強。”
議論聲越來越大，從偷偷摸摸到公開抱怨，厭戰與恐慌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軍營裡蔓延。有幾個膽子大的，趁著看守不備，偷偷脫下鎧甲，往旁邊的樹林裡溜。巡邏的親兵發現後，當場斬殺了兩人，將人頭掛在旗杆上示眾，可非但沒能止住逃兵，反倒讓更多人心裡打起了算盤 —— 留下來是死，逃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太陽西斜時，營中又爆發了一場更大的譁變。
伙伕營送來晚飯，可糧草本就帶得不多，加上傷亡慘重，飯食減半，連稀粥都管不飽。幾個餓紅了眼計程車兵吵著要加飯，被周猛的親兵抽了幾鞭子，瞬間激起了眾怒。
“憑什麼當官的頓頓有酒有肉，咱們連口熱粥都喝不上！”
“跟著他們造反，死了都是亂臣賊子，憑什麼！”
“老子不幹了！投降去！”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上百名士兵扔下兵器就往城門方向走。周猛大怒，帶著親兵上前阻攔，當場砍翻了三人，可越是鎮壓，反抗越烈。更多計程車兵湧了上來，與親兵撕扯在一起，場面徹底失控。李奎見狀，乾脆帶著自己的數百名部屬站出來，公然與周猛對峙：“周猛，你再濫殺弟兄，就別怪我不客氣！想送死你自己去，別拉著兄弟們墊背！”
雙方人馬刀兵相向，叛軍內部徹底撕破了臉，自相殘殺起來。喊殺聲、慘叫聲混在一起，反倒比攻城時還要混亂。
城樓上，秦驍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用我們打，他們自己先亂起來了。”
李昭立在他身側，目光平靜地望著敵營，語氣篤定：“韓奎被擒，首惡己除，底下人本就是被裹挾而來，不知實情。如今真相大白，後路被斷，軍心渙散是必然的。此時不宜強攻，反倒該給他們一條生路，分化瓦解，方能以最小的代價平定叛亂。”
她隨即獻策：“將軍可派人再去喊話，重申朝廷旨意：首惡必辦，脅從不問。主動放下兵器投降者，既往不咎；斬殺首惡投誠者，另有封賞。再拖一個時辰，等他們內亂更甚，士氣盡失，再出兵收網，事半功倍。”
“好主意。” 秦驍立刻點頭，吩咐親兵去陣前喊話。
很快，城樓上便傳來了清晰的喊話聲，順著風清清楚楚地傳到叛軍營地每一個角落：
“陛下有旨！太子謀逆，罪在一人；韓奎矯詔，乃為首惡！其餘士卒皆是被裹挾，不知內情！即刻放下兵器投降者，一概既往不咎，不予追究！斬殺周猛等主謀獻城者，賞錢百貫，官升一級！頑抗到底者，城破之日，盡數誅殺！”
喊話一遍又一遍，字字句句都敲在叛軍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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