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會審的效率遠超朝野預期。人證物證俱在，張嵩一黨核心人物早己伏法，涉案的殘餘人員無從抵賴，不過半月功夫，沈柏舟通敵叛國案便審結定論。
三月初的大朝會上，天子當庭頒下昭雪聖旨：前太醫令沈柏舟剛正不阿，忠君體國，因撞破東宮陰謀遭張嵩構陷，蒙冤十七載，今查實清白，追贈太醫院院使，諡號 “貞正”；沈家滿門忠烈，悉數恢復名譽，按禮制重修墓園；當年參與構陷的官員、差役，生者按律嚴懲，死者追加奪諡抄家之罪；沈氏遺孤沈清辭，承繼家學，品行端方，特赦其罪，賜宅第一座，許其在京中行醫，傳承沈氏醫術。
旨意明發天下，京城百姓無不唏噓感嘆。當年沈家滿門抄斬的慘案曾轟動一時，如今沉冤得雪，眾人既嘆忠良蒙冤之悲，又感公道昭雪之幸。沈清辭的名字，也從 “逆臣家屬”，變成了 “太醫令後人”“仁心醫者”，人人提起都帶著幾分敬重。
聖旨送達宅邸那日，沈清辭一身素衣，接旨時雙手微顫，叩首謝恩，久久未能起身。
待宣旨官員離去，她捧著明黃的聖旨，獨自去了城南的沈家舊墓園。十七年前，沈家滿門被草草葬在此處，無碑無銘，荒草叢生。這些年她只敢偷偷來祭拜，不敢多做停留，生怕被人認出惹來殺身之禍。今日她帶著昭雪聖旨、追封誥命，還有祖父生前最愛的醫書，一步步走上山崗。
春風拂過荒草，露出底下斑駁的土丘。沈清辭跪坐在墓前，將聖旨輕輕攤開，一字一句念給地下的親人聽。唸到 “查實清白，追贈院使” 時，她聲音哽咽，眼淚簌簌落下，打溼了泛黃的紙頁。
“祖父，祖母，爹孃…… 你們聽見了嗎？沈家的冤屈，洗清了。” 她輕撫著冰冷的泥土，輕聲呢喃，“你們不是通敵逆臣，是忠良之後。張嵩伏法了，構陷我們的人都得到了報應。”
十七年的隱忍、顛沛、仇恨與執念，在這一刻盡數化開。壓在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緊繃了十幾年的肩背終於鬆弛下來。她坐在墓前哭了許久，從無聲落淚到失聲痛哭，將十七年的委屈與苦楚盡數宣洩。哭到最後，她擦乾眼淚，對著墳塋鄭重磕了三個頭，眼底只剩釋然與清明。
大仇得報，沉冤得雪，往後的日子，該帶著沈家的醫術與風骨，好好走下去了。
傍晚時分，沈清辭回到宅邸時，李昭己在院中候著。桌上擺著溫熱的飯菜，還有一套嶄新的醫書匣。見她進門，李昭迎上前，輕聲道：“都過去了。往後，再也沒人敢拿沈家舊案說事了。”
沈清辭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卻彎起唇角笑了。這是十七年來，她第一次笑得這般輕鬆釋然，像卸下了千斤重擔。“若不是姐姐一路扶持，我這輩子都等不到昭雪的那天。” 她走上前，對著李昭深深福了一禮，語氣鄭重，“沈家的血海深仇，滿門沉冤，全靠姐姐才得以昭雪。這份恩情，清辭沒齒難忘。”
李昭連忙扶住她，溫聲道：“你我之間，何須言謝。沈家本就是忠良，撥亂反正是應該的。更何況，這些年你伴我左右，幫我治病救人，穩住後方，也助了我良多。”
“不一樣的。” 沈清辭輕輕搖頭，轉身從內室捧出一個紫檀木匣，鄭重地放在李昭面前，“這是沈家世代相傳的醫書孤本，還有祖父畢生心血寫下的行醫筆錄與秘方。沈家的醫術，不該只藏在深宅裡。我想把它們交出來，由姐姐做主，或是辦醫署，或是贈太醫院，讓沈氏醫術能救更多人。”
她抬眸看向李昭，眼神澄澈而堅定：“清辭孑然一身，再無親人，往後便追隨姐姐左右。姐姐要做的事，無論是通商穩邊，還是濟世安民，清辭都願盡綿薄之力。醫術也好，智謀也罷，但凡我能做的，絕無半分推辭。”
她不是一時衝動，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這些年她看著李昭一步步走來，從內廷女官到外朝重臣，披荊斬棘，卻始終心懷公道，不僅為沈家翻了案，更做了許多利國利民的實事。這樣的人，值得她終身追隨，將沈家的醫術與風骨，託付給值得的人。
李昭看著木匣裡泛黃的醫書，看著沈清辭篤定的眼神，心中微動。她伸手握住對方的手，溫聲道：“醫書是沈家的根，該由你親自傳承。你若信我，我們便一起做件事 —— 在京城開設惠民醫署，招收寒門子弟學醫，平價為百姓診病，遇貧困者免費施藥。既傳承沈氏醫術，也救濟天下蒼生，也算圓了沈太醫令當年的醫者仁心。”
“醫署由你執掌，我從旁協調錢糧與規制。你我不是主僕，是姐妹，是同道中人。” 李昭語氣真誠，“往後的路，我們一起走。”
沈清辭聞言，眼眶一熱，重重點頭。一句 “姐妹”，一句 “同道”，勝過千言萬語。她知道自己沒有託付錯人。
自那日起，沈清辭徹底卸下了血海深仇的枷鎖，整個人都舒展了許多。她不再是那個藏在李昭身後、謹小慎微的罪臣孤女，而是名正言順的沈氏傳人，一心撲在惠民醫署的籌備上。
李昭奏請天子，以邦交署部分盈餘為本，在京城東西兩市各設一處惠民醫署，由沈清辭出任醫署令，總領診病、授徒諸事。旨意下來後，沈清辭親自挑選藥材、制定規章、招收弟子，不過兩月，兩處醫署便正式開診。
她醫術精湛，收費低廉，遇窮苦百姓常常免費診治、施藥，很快便在京城百姓中聲名鵲起。百姓們都知道，惠民醫署的沈大夫，是當年沈太醫令的後人，醫術高明，心善仁厚。前來求醫的人絡繹不絕，連不少朝中官員家眷，也特意登門請她診病。
沈清辭藉著行醫的契機，悄然收攏了市井與官眷的人心。百姓感念她的仁心，官員家屬佩服她的醫術，無形之中，為李昭積攢了深厚的民間聲望與官眷人脈。很多時候，朝堂上不便傳遞的訊息、不便溝通的人情，透過醫署的渠道便能悄然理順，成了李昭在朝堂之外的另一重助力。
更重要的是，沈清辭的心境徹底變了。從前她做事，多是為了翻案報仇，帶著沉重的包袱；如今她行醫授徒，是為了傳承家學、救濟蒼生，眼底有了光，行事也愈發從容篤定。她不僅是李昭的臂膀，更是彼此的知己。李昭朝堂上遇到煩心事，會回府與她訴說；她醫署遇到難處，李昭也會從旁出謀劃策。兩人相互扶持，比親姐妹還要親近。
這日夜深，兩人在庭院裡對坐飲茶，月色如水，灑在院中初開的海棠上。
“醫署開辦三月，己經接診了近萬人，收了二十個寒門弟子。” 沈清辭語氣裡帶著笑意，“祖父若是知道沈家醫術能救這麼多人，一定會很欣慰。”
“這都是你的功勞。” 李昭淺笑道，“沈家的風骨，終究是傳下來了。”
沈清辭搖搖頭，認真地看著她：“是姐姐給了我機會。往後無論姐姐要做什麼，清辭都在。朝堂有風雨，我便守好後方；民間有聲望，我便替姐姐收攏人心。這輩子，都跟著姐姐了。”
李昭看著她澄澈的眼眸，心中暖意湧動。她舉杯相敬：“好。我們一起，把路走下去。”
。院滿香花，院庭過拂風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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