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頭漸長,御書房的燈火也亮得越來越久。自李昭主動辭讓內廷權力、以退為進打消帝王猜忌後,天子對她的信任與日俱增。恰逢年中政務繁雜,三省奏疏堆積如山,邊務、屯墾、民生諸事交織,天子便常下口諭,召李昭入御書房協辦,名義上是 “協理邊務通商類奏疏”,實則漸漸將更多朝堂核心事務攤開在她面前,讓她參與分揀奏章、擬寫貼黃意見,甚至列席御前密議。
這是從未有過的特例。大唐開國以來,從未有五品女官能入御書房協助天子處理政務。可天子態度堅決,李昭又事事恪守本分,只以 “拾遺補缺” 自居,從無半分逾矩,朝中縱然有零星異議,也很快被她實打實的才幹壓了下去。
最先顯露出成效的,是奏疏分揀與擬批的效率。
此前三省呈上來的奏章,常要經中書舍人擬意、門下省複核,再送天子御批,流程冗長,遇上緊急邊務往往延誤時機。李昭入內協辦後,先將所有奏疏按輕重緩急分為西類:緊急邊務、災荒民生、常規政務、陳情彈劾,再按類別擬寫初步處理意見,用小紙條貼在奏章末尾,供天子參考。
她對北境諸部的情況爛熟於心,邊務類奏章的意見往往一針見血。比如雁門關奏報草原流寇劫掠商隊,中書省初稿建議派兵圍剿,李昭卻在貼黃中補充:“流寇多為小部族散民,圍剿易激民變,可令互市監招安,許其入籍通商,再令邊軍設巡查隊定點護航,剿撫並用更穩妥。” 天子看後連連點頭,當即按此批示,不過月餘便解決了流寇之患,比單純出兵節省了近八成糧草。
民生類奏章她也總能另闢蹊徑。州縣奏報糧價上漲、倉儲不足,中書省建議平抑糧價、開倉放糧,李昭卻補充:“可聯動互市商隊,以草原牛馬換內地糧食,鼓勵商人從淮南調糧入北境,減免沿途商稅,借民間之力補官倉之不足。” 方案推行後,糧價不到一月便平穩回落,國庫還沒花多少錢。
天子常常對著她擬的貼黃感嘆:“李昭一人,抵得過半個中書省。” 短短月餘,她便從只碰邊務奏疏,漸漸能接觸到戶部錢糧、吏部考評、地方民政等核心政務的奏章,對整個大唐的朝堂運轉,有了更全面也更深入的認知。
真正讓她踏入核心決策圈的,是江南道水災的御前議事。
這年六月,江南道連降暴雨,三州河堤決口,良田被淹,百姓流離失所,地方奏報一日三遞,急待朝廷撥付錢糧、調撥賑災糧。御書房緊急召集三省主官、戶部工部尚書議事,天子特意命李昭列席。
議事之初,眾人爭論不休:戶部說國庫錢糧要先供北境邊軍,賑災錢糧只能撥三成;工部說河堤修繕需大量人力銀兩,短期內難以完工;中書省建議下詔罪己、開倉放糧,按舊例一步步來。吵了半日,也沒拿出個兩全的法子。
天子眉頭緊鎖,看向侍立在側的李昭:“李卿,你怎麼看?”
眾人目光齊刷刷聚了過來,有訝異,也有不以為然 —— 賑災安民是朝堂核心政務,她一個管邦交的女官,能有什麼見解?
李昭也不推辭,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以為,賑災貴在快,不能全靠官倉漕運。江南本是魚米之鄉,本地世家、富商存糧頗豐,只是怕官府強徵,不肯拿出來。可令地方官府出面,以‘捐糧換爵、換鹽引’之法,鼓勵富商捐糧,朝廷給與空名告身與鹽鐵專賣配額,既能快速籌糧,又不耗國庫太多。”
她頓了頓,繼續道:“至於河堤修繕,可發動災區青壯以工代賑,既解決災民口糧,又加快工程進度。另外,江南產茶、產絲,水災過後商旅受阻,可允准災區茶商、絲商走海路北上,或走內陸商道銷往草原,減免半年商稅,幫百姓恢復生計,比單純放糧更長遠。”
一番話條理清晰,兼顧了賑災速度、國庫壓力與災後重建,條條都切中要害。
殿內先是一靜,隨即戶部尚書率先點頭:“此法可行!鹽引換糧,既能快速籌糧,又不用動國庫儲備,一舉兩得。” 工部尚書也附和:“以工代賑,歷來是治水良策,臣附議。”
天子龍顏大悅,當即拍板按此方案施行,並命李昭協助戶部統籌賑災商稅排程事宜。
這是李昭第一次正式參與核心民政事務的決策與執行。方案推行後,江南富商踴躍捐糧,不到十日便籌齊了賑災糧;以工代賑的河堤工地進展迅速,比原定工期縮短了近一半;減免商稅的政令一齣,江南商路很快恢復生機,災民不僅有飯吃,還能靠做工、經商掙到錢,災情很快便平穩下來。
經此一事,朝中再無人敢因她是女子、是邦交官便輕視她。不少官員都明白,這位李少卿能入御書房協辦,靠的不是聖眷,是真真切切的理政才幹。
水災之事剛落定,李昭又接觸到了另一項核心事務 —— 吏治考課規則的修訂。
年中吏部修訂州縣官員考課細則,守舊官員主張嚴守 “西善二十七最” 舊制,按資歷、出身考評;實幹派則主張增加實績權重,尤其邊境州縣,不能和內陸用同一套標準。雙方爭執不下,案子遞到了御前。
天子召李昭商議,她翻完吏部的舊細則,提出了 “分類考課” 的思路:
“邊境州縣,首重邊防、互市、安民,能保邊境無戰事、通商有增收、百姓能安居,便是上等,不必苛責詩文、教化;內陸州縣,首重農桑、吏治、刑獄,按舊制考評即可;江南水鄉,則側重水利、商稅、漕運。各地情況不同,用同一把尺子衡量,既不公平,也容易逼得官員做表面文章。”
她還補充:“考課結果要和升遷、獎懲首接掛鉤,邊境政績突出的,可破格提拔;內陸尸位素餐的,該貶就貶。不看出身看實績,才能讓真正做事的人有出頭之日。”
這思路與謝景瀾此前整頓吏治的想法不謀而合。天子聽罷深以為然,當即命吏部、御史臺會同李昭,一同修訂考課細則。
修訂考課規則,首接關係到天下官員的升遷榮辱,是朝堂最核心的權力事務之一。李昭參與其中,等於正式踏入了大唐的核心決策層。她依舊恪守本分,凡事多聽多問,意見只供參考,最終定奪全由吏部與天子拍板,從不擅專。可她提出的分類考評、重實績輕資歷的思路,最終大多被納入了新規,深刻影響了後續的朝堂人事走向。
到六月末,李昭更是列席了西域商路籌備的御前密議。
北境互市穩定後,天子有意打通西域商路,重現當年絲綢之路的繁盛,可此事牽扯到邊防、外交、錢糧、軍事,是真正的國策級事務,歷來只有三省主官、兵部大將軍等核心重臣能參與商議。天子特意下旨,讓李昭也列席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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