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山腳時,沈長庚轉向了那條更偏僻的小路。
天色己晚,田裡路邊仍可能有晚歸的村民,一旦被人看見程姝和他從山上下來,又是一場事端。
小路崎嶇,還要跨過一條水溝。
沈長庚憑藉著長腿,率先穩穩跨了過去。然後,習慣性地轉身,向程姝伸出手。
程姝看著忽然伸到面前的那隻大手,修長,寬大,佈滿粗硬繭子,被刻意淡忘的觸碰又湧到眼前來。
她像是被驚嚇到的小鹿般,飛快地往一邊躲開。寧願扶著旁邊的一叢枯樹,踉踉蹌蹌地跳了過去。
腳下踩到一塊小石子,痛得她低叫一聲,眼淚迅速湧出了眼眶。
沈長庚的手,就那樣孤零零停留在半空中。好半天,才垂落下去,在身側緊緊攥成拳。
他什麼也沒說,沉默地轉身,繼續在前頭帶路。月光偶爾從雲隙中透出,照著他的背影,似乎又冷硬,孤寂了幾分。
田埂的盡頭,是一條小路。兩邊的蘆葦高過頭頂,月光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上投下扭曲晃動的細長影子。
那是程姝最怕走的路。
蘆葦叢又高又密,不時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聲,好像有人躲在裡面窺視她,
哪怕只是黃昏,她也不敢一個人走。一旦有絲風吹草動,她就嚇得緊緊抓住沈長庚的衣襬不肯放開。
可現在,她連碰都不要碰沈長庚,更不要拉他的衣角。
程姝用力嚥了咽口水,盯著那黑黢黢的,向她張開的路口。
“嗤。”一聲輕響,風裡傳來硫磺的氣味。
隨即,一小簇昏黃的火苗從沈長庚的手中亮起。
是一枚火柴。
他側過身,弓起的手掌小心地擋著風,這一簇搖曳的微光,奮力驅散了程姝周遭濃郁的黑暗。
火光跳躍在沈長庚高挺鼻樑上,那低垂的眉眼,狹長如一筆濃豔的工筆畫,沒有血色的唇緊緊抿著。
程姝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籠著火的手掌上。
虎口處,一圈整齊的齒痕己經結了血痂,在火光下猙獰刺目,彷彿一道永恆的刺青。
火柴很快就燃到了盡頭,火光吞噬了短短的木棍,灼燒至沈長庚的手指,他彷彿無知無覺。
程姝心中一悸。
來不及分辨那悄然滑過的莫名情緒,火光就熄滅了。
世界重歸黑暗。
“嗤”地一聲,沈長庚沉默地劃亮了第二根火柴,第三根,第西根……
昏黃的微光不斷亮起,為程姝照亮腳底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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