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易修和林海掉頭就進了牛棚，順手把門也關上了。外面的聲音變得模模糊糊，隱約只能分辨出程姝清脆的笑聲。
牛棚，確切地說是倉庫間。一進來就能聞見陳舊的木頭氣味和灰塵味。由於空間大，進來時溫度比外頭低幾度，只勝在乾燥。
木質的牆板早己千瘡百孔，透進無數條細線般的陽光，灰塵簌簌飛舞。
角落裡堆滿一些廢舊的鎬頭，鋤頭，竹筐，舊得開了絲的麻袋等等。牆上也掛著不少乾草藥，還有幾件舊衣服。
倉庫裡被清理出靠窗的一半，鋪了厚厚的幹稻草，上面再鋪上幾層洗乾淨的舊麻袋，兩床爛得漏出棉花的被子，卷著稻草的舊麻袋當作枕頭。
旁邊還擺著一張坑坑窪窪的舊矮桌子，其中兩條腿是新接上的。上面擺著一疊空白作業紙，一把新鉛筆。還有一盞新煤油燈，與這間舊倉庫顯得格格不入。
林海站在門口的位置，脫掉沾滿灰塵的外套和沾滿泥土的鞋，換上一雙較為乾淨的露出大腳趾的舊布鞋。
趙易修也一樣換了外套和鞋，才走進這間被戲稱為“陋室”的倉庫間，坐下。
林海提起桌上一個豁口粗陶罐，倒出兩碗冷茶，自己端起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
“年輕真好啊。”林海抹了把嘴，感嘆著。
“這倆小年輕！半點不揹著人！”趙易修連連搖頭，“這要是給外人瞧見了，像什麼樣！”
林海往窗外瞟了一眼。
院子裡，程姝己經丟下書 ，跑到沈長庚身邊了，端著小水瓢往磨心裡加豆子。另隻手還攥著那麻繩，櫻紅小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跟沈長庚說什麼。
後者腰上拴著繩子，高高大大的一個，石磨在他手中如玩具一般。此時卻垂目看著她，溫馴無比。
“你看那沈小子，還有臉笑呢。”趙易修恨鐵不成鋼，“被程丫頭吃得死死的。”
林海推了推眼鏡：“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我看你就是被那疊紙和鉛筆收買了！”趙易修哼了一聲。
林海反唇相譏：“那我跟小程說，您不稀罕她送的花生米和煤油燈？”
“咳咳咳……”趙易修差點嗆著，埋頭喝水，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窗外又飄進一陣笑聲，輕盈得像是山間流淌的泉水。其中夾雜幾聲低沉語調，隱隱含著無限寵溺。
“明天……工分……”
趙易修聽得幾句，這才想起來：“明天，該是年前領工分的日子了。”
林海收拾東西的手一頓。
“明天……我去吧。”他推了推眼鏡。
趙易修沉默著：“我也去。我這把年紀了。怕什麼。”
林海欲言又止：“可是……”
他倆工分少，又是右派這樣不光彩的身份，每年去領工分時都要受盡刁難，還要遭人白眼。林海還好，趙易修脾氣傲，從前一貫受人尊敬，又是這樣大的年紀，每次領了回來，都要氣得翻來覆去一夜睡不著。
“可是什麼！說好了，咱們倆一起去。”趙易修花白鬍子一翹一翹，“咱們也是憑自己的勞動賺口糧，不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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