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塊?”招弟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
“當然啦,第一次存了一塊七,上次兩塊三,這一批毛衣裡好幾件羊毛的,做完肯定不止兩塊。”
“那我豈不是有六塊錢了?”招弟掰著手指。
“還不止呢,沈長庚說,毛衣廠的人誇你交的貨好,都按一級工給你算,每斤多算三分錢。這批毛衣交上去,我看吶,七塊錢都不止!”
招弟的眼睛瞬間紅了,深深地把頭低下去,掩飾地扯著手中的毛線。
吳曉笑嘻嘻地說:“怎麼哭啦?”
“我、我沒哭。”招弟連忙搖頭。
“我就是沒想到。”招弟盯著盆裡的毛線,六塊錢哪,她從前做夢都不敢想。
只是兩塊錢的學費,就讓她空想了這麼多年,從8歲到14歲,怎麼也邁不進村小學的門檻。
“做人就要敢想敢幹。你瞧,這是什麼?”李勝男掏出一個作業本和一根鉛筆,塞進她手裡。
“先別想錢了,你不是想上學嗎?上學就得寫,就得認字。我先教你寫自己的名字。”
“寫、寫我自己的名字?”
驚喜一樁接著一樁,招弟雙手在自己膝蓋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雙手接過本子和筆。
嶄新的田格作業本散發著新鮮的油墨香味,那根鉛筆也是嶄新的,削出一圈漂亮的傘形尖頭。
李勝男翻開本子,放慢握筆的速度,一筆一畫寫下“招弟”兩個字。“看,這就是你的名字。”
招弟臉漲得發紅,接過本子,指尖輕輕觸控著那兩個整齊的方塊字。這就是她的名字嗎?
李勝男又把鉛筆塞進她手裡:“現在你來寫寫看。”
招弟指尖都在發軟,緊緊攥著鉛筆,在姐姐們柔聲的鼓勵下,才顫顫巍巍地落下第一筆。她寫得很慢,很認真,額頭上都冒出了細密的汗水。
可是手一滑,田字格本子上就拉出了一道刺眼的劃痕。
“別緊張。”李勝男握著她的手,溫柔而堅定地牽引著她,一筆一畫地寫起來。
一個“招”字落在了本子上,雖然歪歪扭扭,好歹能認出來。
“招,是招來、招引的意思。”
“我懂。”招弟點點頭,“我媽給我取名招弟,就是讓我招來弟弟。”
“放屁!”吳曉脫口而出。她憤怒地說:“什麼招弟、引弟、盼弟,都是封建迷信!你活著才不是為了引來弟弟!”
“好了,吳曉,你別打岔。”李勝男不贊同地看了吳曉一眼,輕聲說:“現在你自己寫寫看。”
招弟接過鉛筆,深吸口氣,顫顫巍巍地又寫了起來。
招字歪歪斜斜地倒向右邊,弟字又歪歪扭扭地倒回了左邊。第二遍就整齊多了。第三遍第西遍,字型就慢慢周正起來。
招弟越寫越認真,整個人伏在膝蓋上,瘦削的頸骨弓起一小段弧度,把單薄皮膚撐得緊繃,像是要刺破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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