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鎮的早晨，霧氣還未散盡，一幢幢木磚結構的樓房在蛋殼青的天幕下靜謐而安寧。下夜班的工人騎著腳踏車軋過青磚地面，灑下一連串清脆的鈴聲。
早起買菜的主婦們包著頭巾，挎著籃子，在國營供銷社外排起長隊，就為割一塊新鮮的豬肉。
從肉檔，菜檔到雞蛋攤位前，這些隊伍顯得懶散而亂中有序。聊天時呵出濃濃的白霧，互相交流抱怨著：“供銷社的雞蛋越來越不新鮮！上個月稱了二十個，倒有一小半是壞的！”
“整個冬天，來來去去都是白菜土豆。不知道黃豆芽今天能不能排上？”
國營飯店門口，幾個竹籠屜冒著騰騰熱氣。油鍋裡翻滾著油條，香氣一路飄向街尾。一根根金黃酥脆的油條被長筷子夾出，豎在黑漆漆濾網裡瀝油，香氣勾得旁邊排隊買菜的人首吸鼻子。
油膩膩的紙牌上寫著價格：紅糖饅頭西分一個，饅頭三分一個，鮮肉大包子七分一個，醬肉小籠包一毛二一籠，油條西分一根……
早點檔口沒有人排隊。買油條包子的多著呢子大衣的幹部家庭，或深藍色工裝的工人。他們多數帶著自家的搪瓷小盆，打上一小盆豆漿，幾個饅頭包子，再提著繩子穿好的油條，在眾人豔羨的目光中趾高氣昂地離去。
阿霞遞出不鏽鋼保溫桶：“要五根油條，兩籠醬肉小籠包，五個饅頭。再來一盆豆漿。”
“阿姨，你們家不是不吃外頭的早點嗎？家裡來客人啦？”營業員撕下一張油紙，特地掀開剛蒸熟的一鍋小籠包，利索地打包。
“可不是嗎？上海來的嬌客！”阿霞也是個愛聊天的，用自以為很低，其實周圍都能聽見的聲音炫耀，“長得不知多水靈，跟我們家阿遠可般配著！”
“那好事將近了？”
“哈哈哈，借你吉言！”
阿霞把熱騰騰紙包小心放進籃子裡，用胳膊肘挎著。另隻手提著沉甸甸的不鏽鋼保溫桶，走了。
“這位同志，你要點什麼？”營業員瞧著攤位前的男人。
他的個子太高了，霧氣縈繞，只看得見一個輪廓鋒利的下巴，極富男人味。只是嘴唇抿成一線，看上去冷冰冰。
他停頓片刻，才出聲：“一屜醬肉小籠，一個紅糖饅頭，再來兩個炸糖糕。”
“篤篤篤。”
門板被叩響。
褚明澤輕輕敲著門：“程姝姐姐，你起來了嗎？”
“起來啦！”噠噠噠的腳步聲靠近門口，木門從裡頭被一下拉開。
明亮的光線湧向走廊，露出張令人目眩的漂亮小臉。程姝精神抖擻，床上的被褥也鋪得整整齊齊，令褚明澤一時分不清她是起得太早，還是壓根沒有睡。
“姐姐，你起得這麼早嗎？”
程姝笑了笑：“你來喊我做什麼？”
“哦……早飯好了，我哥讓我來喊你。”褚明澤撓了撓頭。
“那我們下樓吃飯去吧。”程姝迫不及待地走在前頭，又回頭看他，“走呀。”
褚明澤搖著尾巴就跟了上來。
一樓的客廳，燈開著，褚明遠閒適地坐在沙發上看書。瞧見程姝下來，立刻收起書，向她打招呼。
“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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