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
劉錦川這次挑女婿,挑得格外仔細。他把那些應徵的人的帖子在書房裡攤了一桌,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了又看第二遍,第二遍看完了又讓老周去打聽,打聽回來再對照著帖子上的內容一條一條地核實。有誇大其詞的不要,有隱藏過往的不要,面相不好的不要,說話油滑的不要。篩到最後剩了三個人,劉錦川把這三人的帖子拿給劉思思看,劉思思翻了翻,指著最底下那份說:“這個吧。”
那份帖子的主人叫許文遠,家住青州府下面的一個村子,離京城有七八百里路。他是當地出了名的才子,十六歲中了秀才,鄉試考了兩次沒中,不是學問不夠,是沒錢打點。家裡窮,父母早逝,靠給村裡幾個孩子教書餬口。他應徵上門女婿的條件比其他人實在得多——不做一輩子上門女婿,只做兩年。兩年後他離開,不要劉家的一分一釐,只需要對外說他“意外身故”,他回青州用這兩年攢下的束脩開一間私塾。
劉錦川覺得這個人有意思,不是來攀附富貴的,是來給自己攢本錢的。這樣的人有骨氣,有分寸,知道自己要什麼。他讓老周去青州跑了一趟,老週迴來的時候帶了幾樣東西——許文遠手抄的一本《論語》,字跡端正清秀;他教的那幾個村童寫的幾篇大字,雖然稚嫩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還有一封信,是許文遠寫給劉錦川的,信上只有幾句話:承蒙不棄,願效犬馬。兩年為期,不敢有負。去留之間,但憑尊意。事了拂衣,各不相欠。劉錦川把信看了兩遍,遞給劉思思。劉思思看完,說了一句“就他吧”。
許文遠進京那天,劉思思在花廳見了他。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首裰,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洗得很乾淨,腰間繫著一條粗布帶子,腳上是一雙半舊的布鞋,鞋頭有些變形了,大概走了很遠的路。他的長相跟劉思思想象的差不多——不俊不醜,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就是那種扔進人群裡找不著的人。但他的眼睛很乾淨,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也不盯著你看。
“許公子,請坐。”劉思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許文遠坐下來,背挺得很首,雙手放在膝蓋上。
“許公子,我爹應該跟你說了我的條件。”劉思思沒有繞彎子,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兩年為期,期滿你走,我給你一筆銀子。對外就說你——意外身故。你回到你的家鄉,想做什麼做什麼,跟劉家再無瓜葛。”
“說了。”許文遠 不卑不亢,“劉老爺說得很清楚。學生只有一事,想當面跟姑娘確認。”
“你說。”
“兩年後學生離開,姑娘給學生的銀子,學生不要。”劉思思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眼看著他。“學生來劉家,是為了攢束脩開私塾。這兩年劉家給學生的吃穿用度,就是束脩。學生不能再多拿一分一文,多拿了,就不是攢束脩了,是買賣。”
“你不要銀子,怎麼開私塾?”
“兩年攢下的束脩,夠在村裡蓋兩間土房,買十幾張桌椅,再備些紙筆書本。學生一個人,花不了多少。村裡的孩子家裡窮,收不起束脩,學生也不打算收。有一口飯吃,能教他們識字讀書就行。”許文遠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低下去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學生小時候,村裡沒有私塾,最近的學堂在鎮上,走一趟要一個時辰。學生家裡窮,上不起,是隔壁一個老秀才教的學生讀書識字,不收束脩,還把自己的紙筆分給學生用。老秀才去世的時候,學生在他床前磕了三個頭。”他的聲音輕了下來,“學生答應過他,以後也要像他那樣,教村裡的孩子讀書。不圖別的,就圖他們以後能有一條走出大山的路。”
花廳裡安靜了下來。青蘭端著新沏的茶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裡的茶盤微微晃了一下,茶盞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許公子,你的條件,我都答應了。”劉思思放下茶盞,看著他,“兩年為期,期滿你走。對外只說意外身故,不會影響你回去以後的生活。銀子你既不要,我就不勉強。但孩子的事,你要配合我。”
許文遠的臉微微紅了一下,耳根子燒起來,但目光沒有躲閃。他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學生知道。學生不會讓姑娘為難。”
劉思思看著他紅著耳朵根子還要強撐著面不改色的樣子,心裡忽然覺得,這個人目前來說還是不錯的,不過兩年時間夠了,畢竟時間長了有些東西可能就會變了。
許文遠走後的那天晚上,劉錦川在書房裡跟劉思思說話。劉錦川坐在太師椅上,手裡轉著兩個核桃,轉得咯吱咯吱響。
“思思,你覺得這個許文遠怎麼樣?”他問。
“挺好的。”劉思思坐在對面,把玩著手裡那個空了的茶盞。“有骨氣,有分寸,知道自己要什麼。這樣的人,不會給咱們添麻煩。”
劉錦川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核桃放下,看著女兒。“他不要銀子,你打算怎麼辦?總不能讓人家白乾兩年。”
“他把咱們給他的束脩攢下來回去開私塾,那就是他的報酬。咱們再給銀子,就是看不起他了。這種人,你看不起他一次,他記你一輩子。何必呢。”她停了停,“他說他不收束脩,但開私塾需要紙筆書本,需要桌椅板凳,需要筆墨紙硯。這些東西,咱們可以備一份給他帶走,算是劉家送給那些孩子的。不是給他的,他推辭不了。”
劉錦川看著女兒,忽然覺得這個女兒越來越像她娘了。
“行,聽你的。”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日子定了,下個月十八。你好好準備,別的事情爹來張羅。”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