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相熟的村民大著膽子去敲了敲門,發現門扉虛掩,院內空無一人,收拾得乾乾淨淨,連那隻黑瞎子常欺負的小羊羔都被好好拴在了圈裡,添足了草料。
人們這才確信,他們是真的走了。
村子裡短暫地泛起一陣議論的漣漪。人們猜測著他們的去向,惋惜著沒能好好道別,尤其是那戶收到錢和紙條的人家,更是唏噓不已,將紙條小心收好,錢則大部分悄悄分給了更困難的人家,只說是白家兄弟留下的心意。
日子總要繼續。田裡的莊稼要侍弄,山貨要採摘,雞鴨豬羊要餵養。漸漸的,關於那三位外來客的話題,就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波紋,慢慢平息了下去。村莊恢復了它固有的。緩慢而寧靜的節奏。
只是,偶爾在飯後閒聊。樹蔭下乘涼時,還是會有人提起他們。
比如看到誰家孩子病癒後活蹦亂跳時,就會有老人咂摸著菸袋感嘆:“說起這大病初癒,還記得年前住在村尾那白家的小丫頭不?生得那個弱喲,跟個小貓崽子似的,哭聲都沒力氣,一場高熱差點沒熬過去......嘖,愣是讓那個戴黑眼鏡的漢子給救回來了。那漢子看著吊兒郎當,沒想到真有點本事。”
旁邊便會有人附和:“是啊,那當哥的倒是真疼孩子,話少得很,就抱著,眼神都捨不得錯開。那孩子也是命硬,那樣都沒事,還慢慢長了點肉,小臉白生生的,看著就招人疼。”
又或者,當村裡的狗對著陌生面孔吠叫時,會有人笑著說:“咱這狗啊,也就是叫得兇。比不上人家白家老二,那才叫真厲害!你們是沒見著,他往那兒一站,後山那頭撒野傷人的孤狼,愣是沒敢近前,夾著尾巴就溜了!”
“還有那次李嬸家娃掉河裡,也是那白家老大一個猛子紮下去給撈上來的,速度快得嚇人......”
記憶經過時間的過濾,往往只剩下美好的部分。那些關於張起靈的冰冷。黑瞎子的不著調,都漸漸模糊了。留在村民們口耳相傳中的,是兩位身手不凡。有些神秘卻心地不壞的年輕兄弟,和一個生命力頑強得讓人驚歎又憐愛的小女嬰。
他們成了村莊記憶裡一個短暫的。略帶傳奇色彩的插曲。人們不知道他們從何處來,又往何處去,為何匆匆離去,但都默契地不再深究,只是偶爾想起時,會真心地希望那一家三口——尤其是那個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安靜漂亮的小嬌嬌——能在某個地方,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日子水一般流過,村莊的寧靜彷彿從未被打破。直到幾個月後,一個細雨濛濛的傍晚,兩匹疲憊的馬馱著兩個人,踏著泥濘的小路,再次來到了這個偏遠的山村。
正是程文錦和她的父親程皮。
他們風塵僕僕,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倦意,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尤其是程文錦,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和期盼。她幾乎是跳下馬的,幾步就衝到那扇熟悉的。緊閉的院門前。
“小哥?...嬌嬌兒...”她揚聲喊道,聲音在細雨中顯得有些朦朧,“嬌嬌?我們回來了!”
院內無人應答,只有雨水順著屋簷滴落的單調聲響。
程文錦的心微微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她伸手推門,門扉應手而開,院內空寂,積了一層薄薄的落葉和灰塵。正屋的門鎖著,透過窗欞看去,裡面空空蕩蕩,只有一些搬不走的破舊傢俱,蒙在晦暗的光線裡。
她父親程皮拴好馬,走過來,銳利的目光掃過寂靜的院落和明顯許久未生火的灶臺,眉頭緊緊皺起:“沒人了。”
“怎麼會......”程文錦不死心,又繞到屋後,羊圈裡倒是拴著一隻半大的羊羔,正低頭啃著乾草,顯然是被人刻意留下的。雞舍狗窩皆空。
他們的動靜引來了鄰居。一位老嫗撐著油紙傘,小心翼翼地探出頭,認出是之前來過。好像是那白家兄弟的媳婦,造孽呀,好不容易這小媳婦回來了,這男人又帶著孩子離開了,這才嘆了口氣走出來:“閨女,別喊啦......白家兄弟,帶著孩子,走啦。”
“走了?”程文錦猛地轉身,聲音有些發顫,“什麼時候走的?去了哪裡?”
老嫗搖搖頭:“走了得有兩三個月了。悄無聲息的,也沒說去哪兒。就是有一天早上,大家發現這院子就空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她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麼,補充道,“哦,就在他們走後沒兩天,村口來了幾個生面孔,不像好人,打聽有沒有見過一個戴黑眼鏡。挺痞氣的男人......大家夥兒都說不清楚,他們轉悠了半天也就走了。”
程皮的眼神瞬間變得凝重起來,與女兒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他們來晚了,而且,應該是有“它”的人,果然摸過來了。
程文錦的心直往下沉,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她急忙又問:“那孩子呢?嬌嬌怎麼樣?她走的時候身體好了嗎?”
提到孩子,老嫗臉上露出些慈和的笑意:“那孩子啊,真是菩薩保佑!走的時候可是大好了!雖說還是比別家娃兒瘦小些,但小臉上有肉了,白白嫩嫩的,眼睛亮晶晶的,也會咿咿呀呀地出聲了!都是那位白家小哥,撿的那個戴黑眼鏡的爺們兒,別看不著調,伺候孩子是真用心,天天熬肉粥喂著......唉,就是走得太急,也沒能再看看那娃娃......”
聽到嬌嬌確實好轉,甚至長了肉,程文錦鼻尖一酸,既是欣慰又是巨大的失落。她知道那應該是黑眼鏡,只是她終究是沒能看到孩子好起來的樣子,也沒能做好一個母親的責任,失落與愧疚,還有對孩子的想念,差點壓垮了她
程皮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對老嫗拱了拱手:“多謝老人家告知。他們走得急,想必有不得已的苦衷。既然人已不在,我們也不多打擾了。”
老嫗點點頭,又嘆了口氣,蹣跚著回了自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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