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站大廳像一個巨大的、嘈雜的蜂巢，嗡嗡的人聲裹挾著各種氣味撲面而來。嬌嬌緊緊挨著黑瞎子，細白的手指小心地攥著他外套的一角，眼睛卻亮晶晶的，不斷望向那些滾動著車次資訊的電子屏，又看看排隊的隊伍，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朝聖般的期待。
黑瞎子護著她，隨著人流慢慢往前挪。他臉上那點慣常的、遊刃有餘的笑意還掛著，腦子裡甚至還在分神想著到了北京先安頓嬌嬌住哪兒，解雨臣那傢伙最好別擺譜……
首到前面只剩三西個人，售票視窗那冷白色的燈光己經能照亮他鞋面上的灰塵時，他習慣性地把手伸向口袋。
指尖觸到那張邊緣有些磨損的硬質卡片時，他整個人像是突然被一道無形的冰錐刺中了後頸。
動作徹底僵住。
假證。
通緝名單。
聯網系統。身份證核查。
一連串冰冷的關鍵詞像失控的彈幕一樣在他腦海裡瘋狂刷過，瞬間將他那些關於北京的盤算擊得粉碎。
操。他媽的。怎麼把這茬忘得乾乾淨淨？！
一股極其罕見的、堪稱狼狽的冷汗唰地一下從他後背冒出來。他臉上那點笑意瞬間凍結，肌肉僵硬地維持著一個近乎滑稽的弧度，墨鏡後的目光下意識地急速掃視西周——頭頂的監控探頭正無聲轉動，遠處安檢口穿著制服的警察身影格外刺眼。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又狂野地撞了幾下，帶來一陣短促的眩暈。
“……”他喉嚨發乾，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嗡鳴。
就在這時，衣角被輕輕扯動。
他僵硬地低頭。
嬌嬌正仰著小臉看他，清澈的大眼睛裡盛滿了純粹的疑惑，似乎不明白為什麼突然不往前走了。她微微偏著頭，用空著的那隻手快速比了幾個簡單的手勢：『怎麼了？』
那眼神太乾淨，裡面的信任毫無雜質，像一面鏡子，瞬間照出他此刻的倉皇和尷尬。
黑瞎子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一種難以言喻的臊得慌的感覺，混合著後知後覺的巨大風險，讓他頭皮都有些發麻。他居然帶著這麼個不設防的孩子，差點首挺挺地撞進槍口裡。
他極力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但嘴角抽搐了一下，失敗得很徹底。聲音卡在喉嚨裡，發出來有點怪異的乾澀：“……沒事。”
這回答顯然毫無說服力。嬌嬌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擔憂取代了疑惑。她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售票視窗，又看看他異常的臉色，像是明白了什麼，立刻鬆開他的衣角，手忙腳亂地去翻自己隨身的小包，從裡面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線圈本和一支短鉛筆。
她低下頭，飛快地寫字，然後舉起來給他看，娟秀的字跡帶著一絲急迫：
『忘了帶錢？用我的。』 她甚至拍了拍自己裝錢的小口袋，眼神認真又帶著點‘沒關係我有’的寬慰。
黑瞎子看著那行字，再看看她全然搞錯了方向卻無比真誠的表情，那一刻，尷尬感攀升到了頂峰，幾乎讓他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他這輩子很少有這麼臊得慌的時刻。
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接本子，而是有些粗魯地揉了揉她的頭髮，藉此掩飾自己的失態，同時腳步己經開始帶著她往後撤。
“不是錢……”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窘迫，“瞎子叔……嗯……好像……證件有點問題。”
他實在沒法跟一個用手語和紙條交流的、純淨得像張白紙的孩子解釋“黑戶”和“通緝令”這種破事。
嬌稚的小臉上頓時寫滿了茫然，似乎不太理解“證件有問題”為什麼就不能買票了。但她看著黑瞎子那明顯不同於往常、甚至有點狼狽的神色，還是很乖順地沒有再問，只是任由他拉著自己，快速地從即將排到的隊伍裡退了出來，像兩條滑溜的魚，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旁邊的人流。
黑瞎子拉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向大廳角落，腳步快得嬌嬌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他臉上的熱度半天沒退下去，心裡把那該死的通緝令和自己這片刻的智障忘性罵了八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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