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前所未有的膽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心臟。
他該怎麼面對她?
以什麼身份?
一個缺席了她整個成長過程的、陌生的、甚至可能被她憎惡的父親?
還是一個……連自己真實名姓都模糊不清的、活在陰影裡的幽靈?
他想起文錦,想起那些無法挽回的過往,以及當初他對程文錦做的事情,知道真相時的悔恨,每每想起夜不能寐,輾轉反側,可是又想到自己己經走到這一步了,沒有人給他一條退路,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孩子,但幸好上天有好生之德,自己還有血脈留存,縱使嬌嬌可能不認自己,但這也是應該的。
只是想起自己雙手沾染的汙穢與罪孽……這樣的他,真的有資格站在那株純淨無瑕的“嬌花”面前嗎?無三省在心中反而問道,有時候他也發現了,原來虛偽與謊言才是他骨子裡永遠都有的東西,這唯一的一處乾淨地方,大概只留給了他的女兒吧!或許是因為愧疚……
可是恐懼攫住了他,那隻按在門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竟微微顫抖起來。
可是……想見她的念頭,是如此強烈。
想親眼看看她的眉眼是否像文錦,想聽聽她的聲音(哪怕只是手語劃過的細微風聲),想知道她這十幾年過得好不好,哪怕只是遠遠地、偷偷地看上一眼……
這份源於血脈的牽引,這份遲到了太久的父愛,終究沖垮了所有的猶豫與膽怯。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密室裡沉悶的空氣和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都壓下去。眼中閃過一絲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無論如何,他想見一面自己的女兒。
縱使無言以對,縱使只能遙遙一望,縱使……可能會被她清澈的目光灼傷。
他也必須去。
他最終用力推開了那扇門,邁步走了出去,身影融入了外面朦朧的天光裡,也走向了他既渴望又恐懼的、命運的審判場。
無山居徹底安靜了下來。
大門緊閉,謝絕了一切訪客,連平日裡半開的側門也落了鎖。除了每天清晨,王萌會匆匆出門,以最快的速度採購好兩人一天所需的食物和生活用品外,整個吳山居就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沉浸在一種過分警惕的寂靜裡。
嬌嬌很聽話,嚴格遵守著吳邪的吩咐,幾乎從不踏出房門,更別說院子了。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裡,看書,擺弄黑瞎子留下的那些小玩意兒,或者就是安靜地看著窗外那方被高牆侷限住的天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連呼吸都彷彿變得小心翼翼。
然而,意外往往就發生在看似最嚴密的防備出現唯一縫隙的時刻。
這天早上,王萌像往常一樣,仔細檢查了前後門窗,對嬌嬌千叮萬囑“誰敲門都別開,我很快回來,給你帶好吃的…”之後,提著籃子快步離開了。
院子裡,只剩下嬌嬌一個人。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西周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種莫名的、混合著孤獨和隱約不安的情緒,在空蕩的院落裡瀰漫開來。
她並不知道,就在王萌離開後不久,一個身影,悄然出現在了無山居緊閉的大門外。
無三省站在那扇熟悉的、卻多年未曾以真面目叩響的大門前,心情複雜難言。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衫,刮淨鬍鬚的臉龐顯得清癯而疲憊,唯有那雙眼睛,銳利依舊,此刻卻翻湧著激動、愧疚、膽怯和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