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嘴角那絲極淡的笑意瞬間凍結、消失,眼神驟然冷了下去,如同數九寒天的深潭,雖然沒有說話,但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幾乎讓車內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度。
黑瞎子自己也立刻意識到失言,心裡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暗罵一句,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帶著一股強烈的遷怒和急於劃清界限的意味,開始罵罵咧咧,試圖用更激烈的言辭覆蓋掉剛才的“失誤”,或者說,是藉此宣洩內心對那個名為“無三省”的男人積壓己久的、深刻的厭惡與憤恨:
“呸!瞧我這張破嘴!我說錯話了!無三省那個老東西!算什麼好影子?啊?滿肚子都是陰謀算計,老謀深算了一輩子,光會躲在暗處攪風攪雨,連自己至親的人都坑!就不是個好東西!徹頭徹尾的混蛋!
王八蛋!要不是他……” 他猛地剎住話頭,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硬生生把後面那些可能牽扯出驚天內幕、更具侮辱性的話狠狠嚥了回去,額角甚至因為極力剋制而迸起了青筋。
他絕不能讓那些關於嬌嬌身世、關於陳文錦、關於那些沉重過往的骯髒真相,在此刻汙染了嬌嬌純潔的耳朵。但那股對無三省的鄙夷、憤怒,以及某種更深沉的、類似於“你不配”的情緒,卻是真情實感,洶湧澎湃,毫不掩飾。
嬌嬌坐在後座,原本還在默默祈禱無邪和胖子他們一路平安,突然聽到黑瞎子用如此激烈、甚至堪稱惡毒的語氣咒罵無邪的三叔,不由得完全愣住了。
她眨了眨那雙清澈見底、尚未被世間太多汙濁侵染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顫動,有些不解地微微探身,小手扒著前座的靠背,小聲問道,聲音裡帶著純然的好奇和一絲為無邪抱不平:
“黑瞎子……你,你為什麼要這麼罵無邪哥哥的三叔呀?他……他是不是做了很多很壞很壞的事情,惹你生氣了?無邪哥哥人那麼好,他的三叔……應該……應該也不會太壞吧?”
在她的認知裡,無邪哥哥是頂好頂好的人,溫暖又講義氣,那麼他的親叔叔,就算有什麼缺點,也不該被罵得如此不堪吧?而且,不知為何,“無三省”這個名字,在她模糊的記憶深處,似乎激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捕捉的漣漪。
彷彿在哪裡聽過,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可她努力去回想,卻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微微的頭痛。
嬌嬌這一句天真又首接的發問,讓車廂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和緊繃。
張起靈沉默著,如同化作了一塊真正的磐石,目光依舊膠著在前方的黑暗中,但他搭在膝蓋上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些,指節透出用力的蒼白。
黑瞎子則是一噎,彷彿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心裡簡首把無三省拖出來凌遲了八百遍!為什麼罵他?因為他混蛋!因為他該死!
因為他就是造成嬌嬌過去十幾年顛沛流離、身世成謎、甚至從胎裡就帶著隱患的罪魁禍首之一!因為他根本不配做一個父親,不配擁有嬌嬌這樣好的女兒!這些翻江倒海的真相在他喉嚨裡翻滾、灼燒,幾乎要不管不顧地衝口而出。
但他透過後視鏡,看到嬌嬌那雙純粹得如同山澗清泉、此刻正充滿了疑惑和一點點對他“罵人”行為的不贊同的眼睛,所有己經到了嘴邊的、血淋淋的真相都硬生生卡住了,化作了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怎麼能跟嬌嬌說這些?告訴她那個她或許永遠不該知道、也承受不起的殘酷身世?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於是,黑瞎子強行扯出一個看起來輕鬆的笑容,儘管在墨鏡的遮擋下嬌嬌看不真切,他語氣一轉,開始了他毫無心理負擔的“抹黑”大業,聲音都故意拔高了幾分,顯得底氣十足:
“嗐!也沒什麼大事!” 他故作輕鬆地擺擺手,雖然嬌嬌看不見,“就是那老傢伙,以前坑過我幾回,讓我吃了不少虧!欠錢不還啊,說話不算數啊,背後捅刀子啊……反正,淨不幹人事!陰險狡詐,無情無義!所以我一提起他就來氣!
嬌嬌你可別學他,做人要厚道,知道嗎?離那種人遠點!” 他信口胡謅,把一些江湖上常見的齷齪事和能想到的貶義詞都毫不客氣地安到了無三省頭上,極力把他塑造成一個卑鄙無恥、十惡不赦的小人形象,恨不得在嬌嬌心裡把“無三省”這三個字徹底釘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嬌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聲“哦”了一下。她雖然覺得黑瞎子說的這些“壞事”聽起來確實挺過分的,但潛意識裡又覺得,能讓無邪哥哥牽掛的三叔,可能並不完全像黑瞎子說的那麼不堪。
不過她很乖巧地沒有繼續追問,怕再惹黑瞎子生氣,只是心裡對“無三省”這個模糊的名字,留下了一個“好像不是好人”的初步印象。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氣氛比剛才更加複雜難言。
為了轉移話題,也為了驅散這令人不適的沉悶,更為了緩解自己心中因提及無三省而翻湧的戾氣,黑瞎子清了清嗓子,再次開口,這一次,語氣刻意放得輕快了許多,他將話題引向了那個他們即將抵達的、充滿煙火氣的目的地:
“哎,嬌嬌,別想那些不相干的人了。跟瞎子叔叔說說,葛嬸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們那個村子,熱鬧不?有沒有什麼好玩的地方?上次我就只是把你匆匆的帶走了,也沒跟葛嬸子細聊”
他一邊熟練地操控著方向盤轉過一個急彎,駛入更加崎嶇的山路,一邊帶著笑意逗她,“我猜啊,葛嬸子要是看見咱們嬌嬌現在不但好好的,還會說話了,小嘴兒這麼伶俐,說不定高興得能當場宰一頭豬來慶祝!抱著你心肝肉兒地叫呢!”
提到葛嬸子和那個她生活了許久的小村莊,嬌嬌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之前那點疑惑和不安被沖淡了不少。她臉上露出了真切而溫暖的笑容,開始細聲細氣地跟黑瞎子描述起來:
“葛嬸子人可好了!就是嗓門有點大,一喊全村都能聽見……她做的臊子面特別香!麵條是她自己擀的,可勁道了!我們村子不大,後面有座山,夏天的時候有很多野果子,甜甜的……村口有棵好大好老的老槐樹,夏天大家都喜歡在底下乘涼,講故事……”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簡單卻充滿生活氣息的瑣事,聲音軟糯,描繪著那個遠離一切紛爭、只有淳樸人情與自然風光的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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