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己是黃昏,天邊燃燒著壯麗的晚霞,橘紅、金紫的光輝潑灑下來,給這片貧瘠的土地鍍上了一層悲壯而溫暖的色彩。
車門開啟,張起靈率先下車,他身形挺拔如山嶽,冷漠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迅速而無聲地掃過整個村口、遠處的窯洞、以及更深的溝壑,確認著這份寧靜之下是否潛藏著任何一絲不安。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無形的屏障。
嬌嬌跟著鑽出車廂,一路的疲憊在踏上故土的瞬間彷彿消散了不少。
她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黃土乾燥氣息和淡淡柴火味的熟悉空氣,臉上露出了真正放鬆的神情。
晚霞的光線毫不吝嗇地籠罩著她,將她那張本就精緻的臉映照得如同上好的古畫,瞬間擁有了鮮活的生命力。 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錦緞棉旗袍,在漫天黃土的背景下,成了唯一一抹清豔柔和的色彩,如同戈壁中突然綻放的一株絕品蘭花,帶著不容忽視的、近乎奇蹟般的美麗。
她的肌膚在霞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半透明的質感,像是被精心蘊養多年的羊脂白玉,由內而外透出極淡的、健康的粉暈。長途跋涉並未使她憔悴,反而因回到熟悉的環境,那雙總是帶著點怯意和迷茫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如同被山泉洗過的琥珀,裡面倒映著天邊的流雲與火光,流轉著生動而真切的光彩。
幾縷烏黑的髮絲被高原的微風拂亂,粘在她光潔的額角和臉頰邊,更襯得那張小臉只有巴掌大,脆弱得讓人心尖發顫,卻又美得驚心動魄。
黑瞎子最後一個下車,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發出噼啪的輕響,驅散著長途駕駛的疲憊。
他眯著眼,透過墨鏡打量著這片完全不同於江南水鄉的蒼茫景緻,最後目光落在嬌嬌身上時,不由得也頓了一頓。
就在這時,村子深處傳來一陣急促而響亮、帶著濃重鄉音的呼喊:
“嬌嬌?!是嬌嬌回來了嗎?!額滴個老天爺呀!”
葛嬸子風風火火地衝了下來,幾步衝到近前,一把抓住嬌嬌的胳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著,眼眶瞬間就紅了:“真是嬌嬌!真是額滴嬌嬌回來了!你這孩子,走了這麼久,連個信兒都沒有,可把嬸子想死了!”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嬌嬌臉上逡巡,當注意到嬌嬌並非像以前那樣只是安靜地看著她,而是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時,葛嬸子的呼吸都屏住了。
嬌嬌看著葛嬸子關切激動的臉龐,感受著她粗糙溫暖的手掌傳來的溫度,心中湧起巨大的暖流和酸澀。
她深吸一口氣,克服了微微的緊張,用雖然還有些細弱,卻清晰無比、帶著江南水鄉特有軟糯的口音喊道:
“葛嬸子……我、我回來了。”
這一聲,如同珍珠落玉盤,清凌凌地敲在黃昏的空氣裡。
葛嬸子猛地愣住了,眼睛瞪得如同銅鈴,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她死死盯著嬌嬌的嘴巴,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晌,才猛地發出一聲更高亢、更帶著哭腔的嚎叫:
“哎——呀——!額滴個神呀!你會說話了?!嬌嬌!你會說話了?!!”她猛地一把將嬌嬌緊緊摟進懷裡,像是抱住了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老天爺開眼了啊!開眼了!小白……白家兄弟!你聽見沒?嬌嬌會說話了!她真的會說話了!”
她語無倫次地喊著,用力拍著嬌嬌的背。激動之餘,她的目光猛地轉向一旁抱著手臂、咧著嘴笑的黑瞎子,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天大的事情,鬆開嬌嬌,幾步就跨到黑瞎子面前,伸出粗糙的手掌,不由分說地用力拍打著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能讓尋常漢子齜牙咧嘴,聲音裡充滿了無比的感激和讚歎:
“哎呦喂!額說呢!原來是黑兄弟!還得是你啊,黑兄弟! 當初你就跟額說,要帶嬌嬌出去尋訪名醫,好好治治她這不能說話的毛病!額這心裡還七上八下的,怕孩子在外頭受苦……
你看看!你看看現在! 這出去一趟,果然!果然就給治好了!治得這麼利索!說話聲音還好聽得跟畫眉鳥兒似的!黑兄弟,你可是我們嬌嬌的大恩人!是咱們村裡的大恩人吶!
今天說啥也不能走了,必須讓嬸子好好謝謝你!當家的!死鬼!別磨蹭了!趕緊的,把那隻最肥的老母雞宰了!再把地窖裡那罈子捨不得喝的高粱酒拿出來!今晚必須好好招待咱們的大恩人!”
她這一連串的轟炸,首接把“帶嬌嬌出去治病”的功勞全扣在了黑瞎子頭上,熱情得幾乎要把他淹沒。
黑瞎子被拍得身子晃了晃,墨鏡下的表情有點哭笑不得的尷尬。
他當初為了方便帶嬌嬌離開,確實對葛嬸子用過這個藉口,沒想到這淳樸的婦人記得這麼牢,還如此真情實感地感謝他。他張了張嘴,想解釋這並非他一人之功,甚至主要功勞可能都算不上他的,但看著葛嬸子那激動得發紅的臉龐和滿是老繭的手,再看看旁邊嬌嬌那同樣帶著感激望著他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嘿嘿乾笑了兩聲,含糊道:“嬸子您太客氣了,應該的,應該的……”
張起靈在一旁沉默地看著,對葛嬸子的誤會未置一詞。這個誤會,在此刻,似乎成了最好的掩護,也省去了許多不必要的解釋。
葛嬸子的嗓門洪亮得驚人,在整個寂靜的山村裡迴盪,彷彿投入滾油的一瓢水,瞬間打破了村子的寧靜。遠處傳來了更多犬吠聲,以及更多窯洞裡傳來的、帶著好奇和議論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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