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嬸子家的窯洞裡，暖意融融。土炕燒得熱乎乎的，炕桌上擺滿了雖不精緻卻分量十足的農家菜：
一大盆油汪汪的土雞燉蘑菇，一海碗噴香的臊子面，還有自家醃的鹹菜，烙的餅子。空氣中瀰漫著食物質樸的香氣和淡淡的高粱酒味。
令人意外的是，一向沉默寡言、只顧埋頭幹活的葛叔，幾杯烈酒下肚，黝黑的臉上泛起了紅光，竟也打開了話匣子。他端著粗瓷酒碗，看向坐在炕沿、依舊身姿挺拔、與這農家環境有些格格不入的張起靈，眼神里帶著莊稼漢特有的淳樸和一絲追憶：
“白家兄弟，”他聲音洪亮了些，帶著酒後的酣暢，“說起來，當年你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娃娃來到咱們村，那樣子……嘖嘖，真是可憐見的。娃娃瘦得跟個小貓兒似的，哭都哭不出大聲，就知道在你懷裡哆嗦。你也是，渾身上下都冒著冷氣，話也沒幾句，就跟那山裡的石頭成了精似的。”
他咂了一口酒，感慨地搖搖頭，目光轉向正小口吃著麵條的嬌嬌，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再看看現在！娃娃養得這麼水靈，大了，俊了！這病啊，也好了！會說話了！好！真好！白兄弟，你是這個！”他也學著葛嬸子的樣子，用力翹起大拇指，“不容易，真不容易！”
張起靈端著水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面對這首白的讚揚和往事重提，他依舊沉默，只是極輕微地頷首，算是接受了這份來自於這片土地最樸素的認可。
那些獨自帶著孱弱幼女顛沛流年的艱辛，似乎也在這窯洞的暖意和酒氣中，被悄然撫平了一絲。
葛嬸子更是忙不迭地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禮物”——兩身用最普通的藍底白花粗布做成的衣裳，雖然布料尋常，但針腳細密，一看就花了心思。還有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鞋面上用綵線歪歪扭扭地繡了幾朵小小的、不成形的花，帶著笨拙的可愛。
“嬌嬌，快試試！嬸子估摸著你的尺寸做的！咱們村裡姑娘都穿這個，透氣舒服！”葛嬸子把衣服塞到嬌嬌懷裡，眼裡滿是慈愛。
嬌嬌抱著那帶著陽光和皂角味道的新衣服，心裡暖得一塌糊塗，用力點頭：“謝謝嬸子，很好看！”
飯桌上氣氛熱絡，葛嬸子自然地把話題引到了嬌嬌這次“外出治病”的經歷上，主要是問黑瞎子：“黑兄弟，你們這趟出去，都去了哪些地方啊？給嬌嬌找的是哪裡的神醫？肯定受了不少罪吧？”
黑瞎子這會兒學乖了，不敢再亂看，只盯著眼前的菜，嘴裡塞著雞肉，含糊地打著哈哈：
“啊……就南方，溼氣重的地方……找了個老大夫，嘿，偏方，偏方治大病嘛……也沒受啥罪，嬸子放心……”
他一邊說，一邊在心裡快速編造著合理的“求醫經歷”，還得時刻感受著旁邊張起靈那無聲的、彷彿能穿透他墨鏡的冰冷注視，這頓飯吃得是前所未有的“心力交瘁”。
趁著男人們（主要是葛叔和被迫營業的黑瞎子）還在就著酒閒聊，葛嬸子悄悄把嬌嬌拉到灶間添柴火，壓低聲音，臉上帶著過來人洞悉一切的笑容，用胳膊肘碰了碰嬌嬌：
“嬌嬌，跟嬸子說實話……你跟那個黑兄弟……是不是……看對眼兒了？”
嬌嬌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像染上了最豔的晚霞，連忙擺手，聲音細若蚊吶：“嬸子！你、你瞎說什麼呀！沒有的事！”
“嘖，還騙嬸子？”葛嬸子一副“你瞞不過我”的表情，“嬸子我這雙眼睛，毒著呢！那黑兄弟，別看他戴著個黑乎乎的鏡子，他那眼神，黏在你身上都快拉絲了！要不是白兄弟在旁邊鎮著，他眼珠子都能掉出來！這要不是動了真心，嬸子我把這鍋灶吃了！”
嬌嬌被她說得耳根都紅透了，心跳得飛快，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黑瞎子平時圍著她轉、偷偷拉她手、還有之前被阿爸警告時那吃癟的樣子，心裡亂糟糟的，又是羞窘，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她說著，仔細回想了一下，摩挲著下巴點評道：“嗯……就是這黑兄弟嘛，瞧著年紀是比你大了些，估摸著比白兄弟也小不了幾歲……”
她話鋒一轉，帶著點過來人的智慧，“不過呀，這年紀大點的男人知道疼人！穩重！懂得照顧！不像那些毛頭小子，愣頭青似的，啥也不懂。 你看他帶你出去治病，這不就給你治好了？說明是個靠譜的！”
忽然，葛嬸子微微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一絲困惑，她眯著眼努力回憶著，喃喃自語：“就是吧……也不知道是不是嬸子我老眼昏花了，總覺得這位黑兄弟……瞧著有幾分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 她搖了搖頭，似乎一時想不起來，“可能真是記岔了，這人海茫茫的，哪能那麼巧。”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葛嬸子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嬌嬌的“終身大事”上。她一拍大腿，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湊到嬌嬌耳邊，用一種分享畢生心得的口吻，語重心長地說道：
“嬌嬌啊，嬸子是過來人，跟你說句實在話。這男人啊，關鍵是要對你好，知道疼你護著你。年紀大點，會照顧人，這是好處！ 你要是真跟他處得來，覺得他好，那就處著！咱女人家，自己心裡得有桿秤。”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精明和豁達的神氣，聲音壓得更低，說出了那句堪稱經典的“箴言”：
“再說了，就算他年紀真的大些，那也沒啥！你年輕，你等得起！實在不行啊，等他老死了，你再換個年紀輕的唄！這有啥！”
“噗——咳咳咳！” 坐在炕桌那邊，正豎著耳朵努力偷聽這邊動靜、順便灌了一口酒壓驚的黑瞎子，聽到這話，首接一口高粱酒全噴了出來，嗆得驚天動地，臉都憋成了豬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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