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剛一轉身,手腕就被一隻冰涼的大手輕輕握住了。
嬌嬌一愣,回頭看去。
只見張起靈仰頭看著她,煤油燈的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躍。
他似乎掙扎著想要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用那種因為醉酒而顯得格外低沉、甚至有點黏糊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地說道:
“別……走,嬌嬌兒。”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又補充了一句,帶著一種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依賴:
“陪著我。陪著阿爸”
“……”
嬌嬌的心,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搔了一下,瞬間軟成了一灘水。
她見過他冷靜自持的樣子,見過他殺伐決斷的樣子,見過他沉默守護的樣子,卻從未見過他如此……脆弱而首接地表達需要。
酒精,似乎剝去了他一層堅不可摧的外殼,露出了內裡最本真的一面。
她哪裡還捨得走,哪裡離得開阿爸,在愛裡生長的孩子,心裡面最重要的永遠是自己的阿爸。
嬌嬌嬌柔順地坐回他身邊的炕沿,反手輕輕回握住他冰涼的手指,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好,我不走,我陪著你阿爸,睡吧…”
張起靈似乎滿意了,他不再說話,只是微微向後靠了靠,閉上了眼睛,但握著嬌嬌的手卻沒有鬆開,彷彿那是他在這個醉意朦朧、不甚清醒的世界裡,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錨點。
窯洞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兩人交錯的、輕緩的呼吸聲。窗外的月光靜靜地流淌進來,與昏黃的燈光交融,將相依的身影投在土牆上,溫暖而靜謐。
而與這邊安寧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葛嬸子家裡,某個還在因為被“拋棄”而哼哼唧唧、需要葛嬸子拿出對付不聽話牲口的耐心去安撫的醉鬼。
見張起靈呼吸逐漸平穩,緊握著自己的手也微微鬆了些力道,似是沉入了睡夢,嬌嬌這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替他掖好被角。
煤油燈下,他安靜的睡顏褪去了所有冰冷與疏離,竟顯出一種難得的、近乎純粹的寧靜。嬌嬌看了片刻,心頭微軟,這才輕手輕腳地吹熄了燈,掩上門,朝著葛嬸子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更深了,村子裡萬籟俱寂,只有風聲掠過乾枯的枝椏,發出細微的嗚咽。月光清冷,照亮了她前行的土路。
還沒完全走近葛嬸子家的窯洞,一陣抑揚頓挫、帶著哭腔的哀嚎就穿透了夜色,清晰地傳了過來:
“嗚……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啊!打個雷劈死那個啞巴張算了!他搶我的人!他不講武德!”
嬌嬌腳步一頓,額頭差點冒出黑線。
緊接著,又是黑瞎子那獨特的、帶著醉後沙啞和無限委屈的嗓音,拔得更高:
“我的嬌嬌呢?!我那麼大一個嬌嬌!剛剛還在這裡的!香香的,軟軟的……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是不是被那個啞巴拐跑了?!啊?!你們合夥騙我!把我的寶貝還給我——!”
那聲“寶貝”喊得是百轉千回,肝腸寸斷,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驚得附近籬笆樁後似乎有什麼小動物窸窣跑過的聲音。
嬌嬌的臉“轟”一下又燒了起來,這回是純粹給臊的,還帶著點哭笑不得的氣惱。她加快腳步,幾乎是衝進了葛嬸子家的院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