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二。”黎嬌嬌輕聲接上，“《全唐詩補編》裡收錄過他殘句：‘戈壁沙如雪，家書抵萬金’。”
汪燦轉頭看她。手電光從下方照上來，讓女孩的臉在巖壁陰影裡顯得格外清瘦，但眼睛亮得像把星圖裝了進去。
“你連這個都背得？”
“我爸教的。”她伸手撫摸那些刻痕，“他說文物會說話，只是需要有人聆聽。這些戍卒刻星圖，不是因為懂天文，而是因為——”她頓了頓，“因為抬頭看星星時，就像看見了同樣在看星星的家人。”
巖窟安靜下來。遠處傳來野狼的嗥叫，悠長淒涼。
汪燦忽然說：“我母親也看過星星。”
黎嬌嬌呼吸一滯。這是汪燦第一次主動提及過去。
“她是汪家外嫁的女兒，嫁給了不該嫁的人。”他靠坐在巖壁邊，手電光在手中緩慢轉動，“我七歲那年，她帶我去屋頂看流星雨。說每顆流星都是迷路的魂靈，如果對著它許願，魂靈就會幫你把心願帶給天上的人。”
“你許願了嗎？”
“許了。”汪燦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即刻就會被風吹散，“希望第二天早上醒來，我不是汪家人。”
手電光晃了晃。黎嬌嬌看見他左手手腕內側有一道陳年疤痕——不是刀傷，更像是燙傷，形狀扭曲。
“這是什麼？”她問出口才覺唐突。
汪燦卻抬起手腕，平靜地展示：“九歲那年，家族試煉。他們在我手腕烙下汪家圖騰，我用燒紅的鐵片自己燙掉了。”
黎嬌嬌胃裡一陣翻攪。九歲。她九歲時在做什麼？因為數學考了滿分纏著父親去天文館，因為不想吃青椒和母親撒嬌。
“疼嗎？”她聲音發顫。
“當時疼。”汪燦放下袖子，“後來發現，有些烙印在皮膚上，有些在骨頭裡。燙掉皮膚的，燙不掉骨頭裡的。”
他站起身，走到巖窟口望風。背影挺拔，卻莫名讓人覺得，那挺拔是用無數折斷又強行接續的骨頭撐起來的。
後半夜，黎嬌嬌在斷續的夢境中顫抖。夢見遊輪甲板，夢見母親染血的襯衫，夢見父親倒下的身影。最後夢見一片沙漠，沙丘上站著個小男孩，正踮腳夠天上的星星。
她驚醒時，身上蓋著汪燦的外套。而他坐在三米外的洞口，就著月光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筆記本是從筏子急救包裡找到的，防水紙頁，他己經寫了小半本。
“你在寫什麼？”她輕聲問。
汪燦合上本子：“記錄座標、資源點、汪家可能佈防的位置。”
但黎嬌嬌瞥見了某一頁的一角——那裡沒有座標，只有簡筆畫：一片戈壁，一輪月亮，月亮下有兩個小小的人影。
“那也是情報？”她問。
汪燦沉默片刻。“那是證據。”他說，“證明這三十夜真實發生過的證據。”
月光斜照進巖窟，把他和她的影子投在星圖上。唐代戍卒刻下的星宿，與兩個現代逃亡者的影子交疊，彷彿跨越千年的某種呼應。
黎嬌嬌忽然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時間不是線，是漩渦。所有過去與未來，都在此刻交匯。”
她閉上眼睛，聽見汪燦極輕的呼吸聲，和遠處永恆的風。
第七夜，星辰沉默，巖窟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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