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嬌嬌愣住了。
“在汪家，所有人眼睛都是渾濁的。算計、猜疑、野心……像泥潭。”他單膝跪下來，平視她的眼睛，“但你不一樣。你看著文物時的眼神，和你父親爭吵時的倔強，甚至……甚至恨我時的憤怒，都是乾淨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需要這束光活著，”他說，“就像沙漠需要月亮。不需要擁有，只需要知道它在那裡亮著。”
熱風捲起沙粒，打在他們身上。黎嬌嬌忽然哭了，沒有聲音，只有眼淚滾落，在乾裂的臉上衝出淺淡的痕跡。
“別哭。”汪燦有些慌亂，“眼淚會加速脫水。”
她卻哭得更兇。為這些天的恐懼，為生死未卜的父母，也為眼前這個笨拙的、傷痕累累的、試圖保護她的影子。
後來她才知道，汪燦那天也出現了幻覺。他看見綠洲了，看見清泉和樹蔭，甚至看見童年的自己坐在水邊。但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因為“如果我也倒下，她就真的沒希望了”。
黃昏時分，他們真的找到了綠洲。
不是地圖上標記的那個——那個早己乾涸。而是一處極小的小泉眼，藏在風蝕巖縫深處，水量只夠每天滲出幾升。巖壁上刻著更古老的文字，汪燦辨認後說：“漢代戍卒所刻，意思是‘天不亡我’。”
他們用鐵罐接水，一滴，兩滴。接滿一罐花了西小時。
喝第一口水時，黎嬌嬌覺得那是她這輩子嘗過最甜的東西。汪燦卻只喝了小半罐，把剩下的推給她。“你更需要。”
那晚他們睡在泉眼旁的巖縫裡。半夜，黎嬌嬌被汪燦壓抑的呻吟驚醒。手電光下，他左腹的衣服己被血和膿浸透——他偷偷撕開繃帶檢視傷口，被她撞見了。
傷口猙獰，邊緣發黑。
“你需要抗生素。”她聲音發抖。
“用完了。”汪燦臉色慘白，“海上就用完了。”
黎嬌嬌翻遍所有行囊，最後目光落在泉眼旁一叢不起眼的植物上。她猛地想起什麼，撲過去仔細辨認——是苦蒿，戈壁常見的草藥，有微弱消炎作用。
她採了一大把，用石頭搗碎，敷在汪燦傷口上。動作笨拙，手指抖得厲害。
“跟誰學的？”汪燦額頭沁著冷汗，卻還在問。
“我媽……她是航空教授，但也喜歡研究野外生存。”黎嬌嬌哽咽著，“她說我早晚會需要這些知識……沒想到是在這種時候。”
敷完藥，她用最後一點乾淨繃帶重新包紮。巖縫很窄，她幾乎趴在他身上才能操作。完成時，兩人都精疲力竭，但誰也睡不著。
月光從巖縫頂端漏下來，灑在汪燦臉上。他忽然說：“給我講講你父母吧。”
黎嬌嬌蜷縮在他身側，開始講述。講她與無邪之間並不熟悉，她以前討厭他，後來知道了無邪身上發生的事情又覺得可憐，可是後來看到了無邪在學著做一個合格的父親，又覺得原諒他了，講母親如何計算飛機翼型到深夜，講父母他們再次相遇，講普通家庭瑣碎的溫暖。
汪燦靜靜聽著，眼睛望著巖縫外那一線星空。
“真好。”最後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後半夜，黎嬌嬌迷迷糊糊感覺有人在輕撫她的頭髮。動作生澀，小心翼翼，像觸碰易碎的瓷器。她沒有睜眼，假裝睡著，但眼淚從眼角滑落，滲進身下的沙土。
第十五夜，他們在乾涸之地找到微小的泉眼。也在各自荒蕪的心裡，找到了一線未曾預料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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