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祥宮。
殿內靜謐，唯有書頁偶爾翻動的細微聲響，混合著窗外隱約的蟬鳴。敬嬪馮若昭正斜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手中執著一卷《資治通鑑》，目光落在字裡行間，神情專注而平和。她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細布旗裝，髮髻簡單，只簪一支素銀簪子，通身上下並無多少華麗飾物，卻自有一股沉靜從容的氣度。案几上，一盞清茶熱氣嫋嫋，旁邊小碟裡放著幾塊她慣常愛吃的雲片糕。
這便是敬嬪日常的時光，讀書、品茶、打理宮務（她雖不爭寵，卻因資歷老、性子穩，協理著一些瑣碎事務），如同這紫禁城裡無數個不起眼的妃嬪一樣，力求一個“穩”字，明哲保身，遠離紛爭。她深知自己家世不顯，容貌才情亦非拔尖，能走到妃位，靠的是資歷、謹慎，和那麼一點點運氣。她所求不多，只願在這深宮一隅，安穩度日。
然而，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很快被心腹太監福海小心翼翼帶來的訊息打破了。
“娘娘，”福海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方才御花園裡……出事了。”
敬嬪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卻沒抬頭，只淡淡問：“何事？”
“年妃娘娘……當眾掌摑了莞貴人，沈貴人在旁，也被年妃言語羞辱了一番……”福海將聽到的經過，儘量客觀地複述了一遍，包括那一聲脆響，年妃尖刻的言辭，以及最後那惡毒無比的“賞藥”之語。
殿內的空氣彷彿驟然凝固了。蟬鳴聲似乎也遠了。
敬嬪握著書卷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她依舊維持著看書的姿勢，目光卻己不在那些墨字之上，而是虛虛地落在某一頁的空白處，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衝撞，又被她強行按捺下去。
御花園……掌摑……羞辱……賞藥……
這些字眼，像一把生鏽的、冰冷的鑰匙，狠狠捅開了她記憶深處那扇封存己久、佈滿灰塵和血痂的門。
不是在這巍峨的紫禁城，而是在雍親王府，那座同樣森嚴的宅邸裡。
那時的年氏，還不是華妃，只是王府裡一個頗得寵愛的側福晉，驕縱跋扈，氣焰正盛。而她自己，馮若昭，一個家世普通、性格不算活潑、亦不十分得寵的格格。
她記不清有多少次了。
或許是因為她無意中走在了年氏前面半步；或許是因為她戴了一支年氏看上的簪子（雖然那只是她額娘給的普通銀簪）；或許僅僅是因為年氏心情不好，需要找個出氣筒……
巴掌，常常是毫無徵兆地落下，伴隨著尖利的斥罵：“賤婢！”“沒眼色的東西！”“你也配跟本福晉穿一個顏色的衣裳？！”
有時候是擰，長長的指甲掐進胳膊內側最嫩的肉裡，鑽心地疼，卻不敢叫出聲，因為叫了會招來更重的責打。
還有罰跪。在盛夏毒辣的日頭下，或是在寒冬臘月冰冷的石板上，一跪就是幾個時辰，膝蓋腫得無法走路。
更有那些難以啟齒的折辱：讓她當眾學狗叫，逼她吃下餿掉的食物，將她精心繡制的帕子扔在地上踐踏……
那時的年氏，如同一團熊熊燃燒的、肆意灼傷他人的火焰。而她馮若昭，以及王府裡其他不得寵或家世低微的妾室格格，便是那火焰旁隨時可能被燎傷、甚至吞噬的螻蟻。她只能忍，將所有的委屈、恐懼、憤恨，死死地壓在心底最深處，用最卑微的姿態，換取一絲生存的空間。
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那些火辣辣的痛楚和冰入骨髓的屈辱，本以為隨著胤禛登基，自己封了嬪位，遷入皇宮，己經逐漸模糊、遠去。她刻意不去回想，用書籍、茶點、宮務，用“明哲保身”的處世哲學，將自己包裹起來，彷彿那真的只是一場褪色的噩夢。
可此刻，福海帶來的訊息，如同驚雷，瞬間劈開了她自以為堅固的心防。原來，那些記憶從未消失，它們只是蟄伏著，等待著某個契機，便洶湧而出，帶著當年全部的痛楚與寒意！
年氏……還是那個年氏！哪怕被降了位份，禁了足，失了勢，她骨子裡的暴戾、刻毒、肆意踐踏他人的本性，從未改變！只是如今，她從王府的側福晉，變成了宮裡的年妃；她欺辱的物件，從不得寵的格格，換成了當紅的莞貴人、溫婉的沈貴人！
敬妃（她在心中己然如此稱呼自己，那份由歲月和隱忍換來的位份，此刻是她唯一的盔甲）猛地閉上了眼睛，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手中的書卷“啪”地一聲，掉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福海嚇了一跳，連忙跪倒：“娘娘息怒！”
息怒？敬妃緩緩睜開眼睛，眸中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溫和沉靜？那裡翻湧著的是被強行喚醒的舊日驚懼，是物傷其類的悲涼，更有一股壓抑了太久、幾乎要破土而出的憤怒！
甄嬛和沈眉莊今日所受，何其熟悉！那清脆的耳光聲，彷彿也響徹在她的耳邊，火辣辣地疼在她的臉上；那些惡毒的言語，彷彿也是當年砸向她的冰雹！
“後來者居上”……“沒恩寵沒子嗣”……這些刀子一樣的話，何嘗不是當年年氏嘲諷其他女人的翻版？只是如今說得更“文雅”，更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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