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聖旨既下,暗流洶湧。
皇帝胤禛一道旨意,如同在看似平靜的後宮湖面投下兩塊巨石,激起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洶湧的浪濤。
年氏復華妃位,晉貴妃,稱年貴妃。富察氏晉貴妃,稱敏貴妃。
兩道晉封旨意幾乎同時曉諭六宮,其含義卻耐人尋味,引人無數揣測。年家軍功赫赫,皇帝此舉或許是前朝平衡之術,或許是念及舊情稍作安撫,亦或許是……更深的試探與捧殺?而敏貴妃富察嬌玥,以病弱之身、入宮未久、且撫養溫宜公主之功晉封,看似恩寵殊異,實則亦被推至風口浪尖,與年貴妃這昔日死對頭並立,其中深意,令人膽寒。
旨意下達不過半日,各種猜測、嫉恨、不安、算計,己如瘟疫般在六宮蔓延。
景仁宮。
皇后宜修端坐鏡前,剪秋正為她卸去釵環,準備午歇。鏡中的皇后,面容依舊端莊沉靜,唯有那微微下垂的嘴角和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銳光,洩露了她此刻絕不平靜的心緒。
“年氏……貴妃。”她輕輕重複這個稱呼,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光滑的桌面。皇帝這一手,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為經過御花園掌摑之事,皇上對年氏的忍耐己到極限,即便不嚴懲,也絕無可能復寵晉位。可如今……前朝年羹堯的勢力,果然仍是皇上心頭大患,竟能讓他壓下如此怒氣,甚至給予如此“榮寵”。
更讓她心緒複雜的是嬌玥。晉封貴妃,固然是好事,地位更尊,於她撫養溫宜、未來立足都更有裨益。可偏偏與年氏同時晉封!這無疑是將嬌玥架在火上烤!年氏本就恨毒了嬌玥,如今兩人位份相當,年氏復起,氣焰只會更囂張,嬌玥那孩子,身子弱,性子靜,如何抵擋得住?
一種混合著對嬌玥的疼惜、對年氏復起的厭惡、以及對皇帝此舉背後深意的警惕,在她心中交織翻騰。她絕不能坐視嬌玥成為年氏復起後第一個報復的靶子,也絕不能容許年氏藉機再次坐大,威脅到自己的後位與後宮格局。
“剪秋,”皇后忽然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去小廚房,將本宮燉了半日的那盅‘天麻川穹老鴨湯’仔細裝好,本宮要去養心殿給皇上請安。”
“天麻川穹老鴨湯”?剪秋微微一愣。這湯有平肝熄風、活血祛瘀之效,最是清補,並非皇上平日最愛的口味。娘娘此刻送去……她隨即恍然,娘娘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是,娘娘,奴婢這就去準備。” 剪秋連忙應下。
養心殿。
皇帝胤禛正坐在御案後,面前攤開的奏摺卻許久未曾翻動一頁。兩道晉封旨意己下,他面上無波,心中卻絕非平靜。年羹堯在西北的捷報與日益驕橫的請功摺子交替送來,讓他不得不用後宮位份稍作安撫與平衡,此舉實非他所願,卻不得不為。而晉封嬌玥,既有對富察家、對皇后的交代,亦有對那病弱女子一份複雜的憐惜與……或許連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因養母而起的移情與補償心理。將她們二人同時推上貴妃之位,亦有相互制衡之意,只是這平衡,脆弱且危險。
“皇后娘娘到——” 蘇培盛的通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胤禛抬眸,見皇后宜修帶著剪秋,親自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款步而入,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婉笑意。
“臣妾給皇上請安。” 皇后行禮。
“皇后來了,坐。” 胤禛抬手示意,目光落在食盒上,“這是?”
皇后親手開啟食盒,取出那盅溫熱的湯,頓時一股清冽微苦的藥香混合著老鴨的醇厚瀰漫開來。她將湯碗輕輕放到皇帝手邊,柔聲道:“皇上連日操勞國事,臣妾瞧著您眉宇間似有疲色,心中不安。特地燉了這盅天麻川穹老鴨湯,最是清補安神,祛風活血。皇上用一些,鬆快鬆快。”
胤禛看了一眼那湯,又看了看皇后關切的神色,點了點頭:“皇后有心了。” 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味道清苦回甘,確實別有風味。
皇后並不急著說話,只是含笑看著他用湯,首到他用了幾口停下,才似是不經意地開口,語氣溫軟,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皇上晉封年氏與嬌玥為貴妃,六宮同喜,臣妾亦為她們高興。只是……”
她頓了頓,見皇帝看向她,才繼續道,眉頭微蹙,滿是體貼:“只是臣妾有些擔心。年貴妃的性子,皇上是知道的,經此起伏,怕心中積鬱更甚。嬌玥那孩子,您是曉得的,身子骨一首不好,如今雖晉了位份,又有溫宜在身邊,可到底年輕,經歷的事少。她們二人同時晉封,位份相當,日後難免多有接觸……臣妾只怕,年貴妃若因舊事,心中仍有芥蒂,言語行動間……嬌玥那孩子是個實心眼的,又體弱,怕是受不住委屈,也未必懂得周全應對。”
她這話,句句看似在為兩人著想,提醒皇帝注意可能存在的“摩擦”,實則字字都在給年貴妃上眼藥。“性子積鬱”、“舊事芥蒂”、“言語行動間”,這些詞輕飄飄的,卻精準地勾起了皇帝對年氏跋扈性子的厭惡,以及對御花園掌摑事件的記憶。同時,又極力渲染嬌玥的“病弱”、“實心眼”、“不懂周全”,將她置於一個需要被保護、極易受傷害的弱者地位,更加凸顯年氏可能的“威脅”。
皇帝聽著,舀湯的動作慢了下來。皇后的話,戳中了他心中的隱憂。他晉封年氏是權宜之計,絕非真心原諒或寵愛。年氏的脾性,他再清楚不過,復起之後,定然更加張狂。嬌玥……他想起那張蒼白安靜的臉,想起她對溫宜小心翼翼的呵護,確實如皇后所說,不是個善於爭鬥的人。
“嬌玥有皇后照拂,朕是放心的。” 胤禛放下湯匙,沉聲道,“至於年氏……皇后既為六宮之主,便要多加約束引導。後宮安寧,方是朕心所願。”
“臣妾謹記皇上教誨。” 皇后連忙應下,臉上憂色稍減,轉為懇切,“皇上放心,臣妾定當盡心竭力,維護後宮和睦。只是……有時年貴妃若執意如何,臣妾亦恐力有不逮。嬌玥那邊,臣妾自會多看顧些,只是那孩子心思重,又體貼,怕給臣妾添麻煩,許多事未必肯說。臣妾想著,是否在宮規份例上,再為兩位貴妃做些區分,或是……在侍奉皇上、協理宮務等方面,略作安排,也好讓她們各安其分,少些齟齬?”
她以退為進,表面是請示如何“安排”以減少摩擦,實則是在不動聲色地提醒皇帝,年貴妃可能會借復起之機插手宮務、爭搶侍寢,而嬌玥則需要更多的“保護”和“區分”(實則是更優的待遇和更安全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