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三點的陽光是淡金色的，從巷口老槐樹的葉縫裡漏下來，碎在青石板上，像誰撒了一把陳年的銅錢。
巷子深，深得把西湖邊的喧譁都濾乾淨了。往裡走二十步，右手邊有扇半舊的木門，門楣上沒掛牌匾，只斜斜插著一枝半枯的野薔薇。推門進去，是一個巴掌大的院子，擠擠挨挨全是花。梔子、白蘭、晚香玉，還有幾盆叫不出名字的草本，綠葉子肥嘟嘟的，開著米粒大的花。花香太濃，濃得化不開，像一罈釀過頭的酒，把人燻得微微發暈。
她就躺在花叢深處。
一張老藤椅，扶手磨得發亮，椅背上搭著一件男式的舊藍布衫。她整個人陷在椅子裡，像一朵開累了的花，慵懶地垂著頭。裙子是白的，卻又不是那種寡淡的白——裙襬處綴著細細的紗網，紗網上繡著極淺的淡黃色小花，針腳疏疏朗朗的，像是月光不小心染上去的。風從院子深處吹過來，裙襬便輕輕掀動一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腳踝，腳上趿著一雙草編的涼拖。
她手裡託著一本書，是那種毛了邊的舊書，封面的字跡己經模糊。書扣在胸前，她並沒在看——眼睛睜著，望著頭頂的一方天空。那眼睛真好看，黑是黑，白是白，乾淨得像剛洗過的溪石浸在清水裡。可那清水底下，似乎沉著什麼東西，細看時又不見了，只剩一點若有若無的涼意，像夏夜裡忽然掠過皮膚的風。
巷口有人走過，腳步聲橐橐的，遠了。遠處隱隱傳來湖上的遊船汽笛，悶悶的一聲，又歸於寂靜。
藤椅旁邊的小几上，一隻青瓷碗裡養著幾朵梔子，花瓣己經發黃，香氣卻還固執地縈繞著。一隻蜜蜂飛過來，在碗沿上繞了兩圈，又嗡嗡地飛走了。
她翻了一頁書。其實沒看，只是習慣性地翻著。手指纖細，指節處微微泛紅，是洗花剪花留下的痕跡。翻過書頁，她又不動了，目光落在院角的一叢茉莉上。茉莉開得正好，小白花星星點點的，像落在綠葉上的雪。
巷子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貓叫，懶洋洋的，拖著長長的尾音。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陽光移了一點，照在她腳邊的青磚上。磚縫裡長著細細的青苔，毛茸茸的，綠得發亮。一隻螞蟻沿著磚縫爬過去，爬得很慢，好像在試探著什麼。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腳輕輕挪開，給螞蟻讓出一條路。
書從胸前滑下去一點，她也沒扶。風吹過來，翻動書頁，嘩啦嘩啦的響。書頁間夾著一片乾枯的銀杏葉，金黃色的，葉脈清晰，像一把小小的扇子。葉片飄起來，在空中打了個旋，落在她的裙襬上，停在那幾朵淡黃色的小花旁邊。
她終於伸手拈起那片葉子，對著陽光看了看。陽光透過葉片，把她的手指也染成淡淡的金色。她輕輕吹了一口氣，葉子又飄走了，飄飄悠悠地，落在花叢裡，再也找不見。
遠處又有腳步聲傳來，這一次近了，停在門口。敲門聲響了兩下，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她沒動，也沒應。
敲門聲停了。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響起來，慢慢地遠了。
藤椅輕輕晃了一下，她把書合上，放在膝頭。書脊上燙著幾個字，己經磨損得幾乎認不出，只隱約看見一個“西”字。
她抬起頭，又望向那片天空。天很藍，藍得透明，有幾縷雲絲，薄薄的，像畫上去的。
院子裡很靜。花香很濃。陽光很淡。
她就這麼躺著，在花叢深處，像一朵開累了的、正在慢慢睡去的花。
門外的巷子裡，忽然傳來誰哼歌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清是什麼調子。她睫毛輕輕顫了顫，終究沒有睜開眼。
藤椅又晃了一下。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橘貓是突然出現在牆頭的。
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巷子靜著，花香浮著，她就那麼半闔著眼躺著，然後牆頭就有了那團毛茸茸的橘黃色。胖，胖得像個發過了頭的麵糰，西條短腿勉強撐著身體，在牆頭上顫顫巍巍地走了兩步，選了個向陽的位置，蹲下了。
它盯著她看。
她也終於睜開眼，偏過頭，和那雙圓溜溜的貓眼對上。
橘貓眨了眨眼，張開嘴——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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