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杭州到格爾木，吳邪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
硬座。車廂裡擠滿了人，過道上堆著蛇皮袋和紙箱子，有人把鞋脫了，腳臭味混著泡麵的香氣，燻得他首犯惡心。他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風景從青山綠水變成黃土戈壁，從江南民居變成西北的土坯房，天空越來越高，越來越遠，藍得發白。
他睡一會兒，醒一會兒。睡著的時候夢見那張臉，那個在地上爬行的自己，首首地盯著他。醒著的時候就摸揹包裡的相機，佳能的，老款，三叔以前用的，沉甸甸地壓在膝蓋上。
火車到站是下午三點。
格爾木的太陽很烈，白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他站在出站口，看著滿街的藏式和漢式招牌發呆，空氣乾燥，吸進肺裡有點刺，不像杭州那樣溫潤。
王萌沒來。給他買了票，發了地址，說自己在德令哈辦點事，讓他自己先去，到了聯絡。吳邪把地址抄在煙盒上，揣進兜裡，在火車站門口站了一會兒，一輛三輪車就停在他面前。
是那種電動的、敞篷的小三輪，車斗裡鋪著一塊髒兮兮的棉墊。司機是個皮膚黝黑的本地人，戴著一頂舊草帽，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問他去哪兒。
吳邪把煙盒遞過去。
司機看了半天，念出幾個字：“格爾木……療養院？”
“對。”吳邪說。
司機抬起頭，眼神有點奇怪，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那兒早荒了。”司機說，“好多年沒人去了。”
吳邪點點頭，沒解釋，翻身上了三輪車。
車斗裡很顛。路不平，全是石子，三輪車突突地往前開，揚起一路黃土。吳邪一隻手扶著車沿，一隻手護著相機，眼睛望著前方。
出了城區，兩邊越來越荒。
土坯房漸漸不見了，變成空曠的戈壁，遠處是灰濛濛的山，山頂上能看到積雪。路邊偶爾有一兩棵胡楊，歪歪扭扭地站著，葉子黃得發亮。天太大了，大得讓人心裡發虛，好像隨時會被那片藍吸進去。
開了大約二十分鐘，三輪車拐進一條土路。
路更爛了，全是坑，三輪車顛得像要散架。吳邪被顛得屁股離了座，手死死抓著車沿，相機在揹包裡哐當哐當地響。
“就這兒了。”司機說。
吳邪抬起頭。
路的盡頭，是一棟三層樓的老建築。
灰磚，平頂，方方正正地蹲在那裡，像個沉默的巨獸。窗戶全黑洞洞的，玻璃碎了大半，剩下幾片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裡面的紅磚，像一道道乾涸的傷痕。樓前的院子裡長滿了荒草，半人高，枯黃的顏色，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
院子門口有一塊歪斜的牌子，白底紅字，油漆斑駁，勉強能辨認出幾個字：
格爾木市療養院
吳邪盯著那幾個字，心跳快了一拍。
錄影帶裡那個畫面，那個人爬到門口，門上的牌子，就是這幾個字。
他從三輪車上跳下來，腳落在土路上，揚起一小片塵土。司機收了錢，調轉車頭，突突突地開走了。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戈壁的風聲裡。
吳邪一個人站在原地，站在那棟樓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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