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認主了。
他繼續走。
過了山海關，進了關內。越往南走，天氣越暖和，雪漸漸沒了，路也好走了些。但他身上的傷沒好利索，左臂的傷口還是紅腫著，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盤纏早就花光了，衣裳也破得不成樣子，看著像個叫花子。
有一次他在一個小鎮上歇腳，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啃一個偷來的饅頭，被幾個地痞看見了。他們圍上來，踢了他一腳，罵罵咧咧地說他擋了道。
張日山沒有還手。不是打不過，是不能打。他的身體狀況不允許，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惹事。他現在最需要的是趕到長沙，找到張啟山，別的事情都可以忍。
他爬起來，拍掉身上的土，低著頭走了。
背後傳來地痞們的鬨笑聲。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但腳步沒停。
走了大約一個月，終於到了長沙。
張日山第一次見到張啟山，是在張府的大門口。
那天他站在臺階下面，仰頭看著門楣上的“張府”二字，渾身破破爛爛，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痂，跟這座氣派的宅子格格不入。門房老劉攔著他不讓進，他只好站在門口等。
等了多久，他不記得了。只記得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他的腿站得發麻，嘴唇乾裂出血，但始終沒有離開。
傍晚的時候，一輛汽車從外面開回來，停在門口。車門開啟，先下來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護衛，然後是一個高大的身影。
張日山抬起頭，看見了張啟山。
那個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眉宇間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他下車的時候，目光掃過來，在張日山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間，張日山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害怕。是——他終於找到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張啟山一步步走過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有節奏的聲響。
張啟山走到他面前，停下。
兩個人對視。
張日山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但他從張啟山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一個瘦削的、狼狽的、滿身傷痕的少年，站在夕陽裡，像一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蘆葦，但還站著，還沒有倒下。
“你叫什麼？”張啟山問。聲音不高，但很沉，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
“張日山。”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張銘遠的兒子。”
他看見張啟山的眼神變了。
那種變化跟今天在書房裡看到的如出一轍——瞳孔收縮，下頜繃緊，然後又緩緩鬆開。但這一次，變化之後多了一樣東西。
是溫度。
張啟山的目光從審視變成了別的什麼。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那一瞬間，他覺得這個看起來冷硬得像一塊鐵的人，忽然有了一絲人味兒。
“進來。”張啟山說，轉身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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