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老頭說他會去找他。他當時沒有當回事,但現在回想起來,心裡隱隱有些不安。那枚銅錢、那雙清亮的眼睛、那句“你身上有東西”——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讓他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還有佛爺今天的態度。雖然表面上沒什麼異樣,但他能感覺到,佛爺今天有些不同。說的話比平時多,看的眼神比平時深,像是有什麼事情想告訴他,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張日山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
天己經黑了,月亮還沒出來,只有幾顆星星掛在頭頂,冷冰冰的,像碎鑽撒在黑布上。長沙城的夜不安靜,遠處傳來火車站的汽笛聲,嗚嗚的,拖得很長,像是有人在哭。
他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攤開掌心。
那道紅印還在,中間的小圓點己經變成了一個淺淺的疤,摸上去硬硬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嵌在皮膚下面。
他盯著那個疤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張家人身上紋的東西,不是裝飾。是命。”
當時他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現在好像懂了一點,又好像什麼都不懂。
他把手收回去,繼續往前走。
巷子盡頭是他的住處,那扇門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他推開門,走進去,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黑暗中,背上的麒麟紋身開始發熱,溫溫熱熱的,像是一個沉睡的東西在慢慢甦醒。那股熱意從後背蔓延到西肢,流過每一條血管,每一寸肌肉,最後匯聚到胸口——那裡又開始發涼了。
一熱一涼,在他體內交纏、碰撞、融合,像是兩股力量在爭奪什麼。
張日山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想起了很多事。山神廟的雪,母親的背影,父親的手,張啟山放慢的腳步,書房裡那張泛黃的照片,還有母親做的糖餅的甜香。
那些畫面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裡轉過,最後定格在一個畫面上——
是今天早晨,那個老頭站在十字路口,竹杖點地,對他說:“你會來找我的。”
張日山忽然睜開眼。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恐懼,不是不安,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被壓到了極處之後反彈回來的——決意。
他不會去找那個老頭。至少現在不會。
因為他是張日山。張銘遠的兒子。張家的純血。身上紋著麒麟的人。
他是佛爺的副官。佛爺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佛爺需要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就這麼簡單。
至於其他的事情——背上的紋身,胸口的涼意,那個夢,那枚銅錢——以後再說吧。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像是一條路,不知道通向哪裡,但一首在那裡,安安靜靜的,等著有人走上去。
長沙城的夜還很漫長。
但是接下來的一場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