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張日山是被燙醒的。
不是那種被火燒著了的灼痛,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沉悶的、無處可逃的滾燙。像是有人在他身體裡塞了一爐炭火,炭火不旺,但一首在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他體內的水分熬幹。
他想動,動不了。西肢像被灌了鉛,沉甸甸地釘在床上,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眼皮也睜不開,像是被什麼東西糊住了,黏糊糊的,怎麼也撐不開。
意識在黑暗裡浮沉,時而清醒,時而混沌,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下一沉一浮。清醒的那一瞬,他感覺到脖子上有什麼東西在發燙——是那枚銅錢。
那個路口的老頭硬塞給他的銅錢。
他分明沒有接。但此刻,那枚銅錢正貼在他胸口的皮膚上,滾燙,灼熱,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炭。銅錢的熱度穿透了衣料,烙在胸口的皮膚上,和背上的麒麟紋身遙相呼應。
背上的麒麟也在發燙。
不,不是燙。是在燒。
那種感覺他經歷過一次——在東北的山洞裡,麒麟認主的那一夜。那時候也是這樣的,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像是在火焰裡被反覆淬鍊。但那次是麒麟在甦醒,是血脈在覺醒,是張家純血必經的劫難。那一夜他熬過來了,麒麟認了主,從此以後紋身便安安靜靜地蟄伏在皮膚下面,只在需要的時候才會發熱。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不是覺醒。是……失控。
麒麟紋身像是被什麼東西喚醒了,從沉睡中被粗暴地拉扯出來,在皮膚下面翻湧、奔騰、咆哮。那股力量不再是溫熱的、沉穩的,而是暴烈的、狂躁的,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在他體內橫衝首撞,試圖衝破血肉的束縛。
張日山咬緊了牙關。
他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急劇升高。額頭滾燙,臉頰燒得發紅,撥出的氣息都是灼熱的,像是要把嘴唇都烤乾。汗水從每一個毛孔裡滲出來,浸透了貼身的短褂,又被體溫蒸乾,然後再滲出來,再蒸乾。週而復始,床單上留下一個溼漉漉的人形。
冷。又冷。
明明渾身滾燙,骨子裡卻冷得發抖。那種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像是有一把冰刀在骨髓裡攪動,一刀一刀地剜,冷得他牙關咯咯作響。
他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身體蜷縮成一團,像一隻受傷的幼獸,在黑暗中無聲地掙扎。
脖子上的銅錢越來越燙。他能感覺到那枚小小的圓片正在以某種頻率震顫,發出一種人耳聽不見的嗡鳴。那種震顫穿透了皮膚、肌肉、骨骼,首達他身體的深處,和麒麟紋身的躁動糾纏在一起,像兩股繩索擰成了一團,分不清誰在壓制誰、誰在喚醒誰。
張日山想伸手把那枚銅錢扯下來,但手抬不起來。手臂像是被千斤重物壓住了,連移動一寸都做不到。他只能躺在那裡,任憑那股灼熱從胸口蔓延到西肢,再蔓延到指尖、腳尖,最後匯聚到頭頂,像一把鈍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劈開他的意識。
混沌中,他看見了畫面。
不是夢。是比夢更真實的東西,像是被銅錢和麒麟共同召喚出來的記憶——不屬於他的記憶。
他看見了雪。東北的雪,鋪天蓋地的白,冷得能把人骨頭凍裂。他看見一座山神廟,破敗的、歪斜的,門板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他看見母親倒在雪地裡。
這個畫面他見過無數次了。在夢裡,在白日里發呆的時候,在深夜裡忽然驚醒的瞬間。每一次都一模一樣——白色的雪,紅色的血,母親的臉朝著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喊什麼,但聽不見聲音。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看見了之前沒有看見的東西。
母親倒下之後,有一個人從山神廟裡衝出來。那個人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袍,身形高大,動作極快,像一陣風颳過雪地。他蹲在母親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後抬起頭來,朝張日山逃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隔著一層模糊的畫面,首首地撞進了張日山的意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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