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還是那個院子。花還是那些花。只是開了一批又一批，換了一茬又一茬。老槐樹還在，葉子落了又長，長了又落，樹幹粗了一圈，樹蔭遮住了半個院子。牆頭的黑貓早就不在了，後來的後來，又來了一隻，又走了。元寶走後，張起靈沒再養貓。
胖子走了。黑瞎子說，胖子走的那天，天很藍，雲很白，和他這個人一樣，利利索索的。沒受什麼罪，吃了一頓好的，喝了兩杯酒，說了一句“這輩子值了”，就閉上了眼。吳邪趕過去的時候，胖子己經沒了氣息。他在床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來，頭髮白了一半。
解雨臣也走了。比胖子晚幾年。他走的時候，吳邪沒能去。那時候吳邪自己的身體也不行了，躺在床上，連起身都費勁。黑瞎子去看了解雨臣最後一面，回來說：“花兒爺走得很安詳，穿著那件最喜歡的襯衫，手上戴著那對鐲子——就是你和小格格送的那對。”吳邪點了點頭，沒說話。嬌人在旁邊，握著他的手。
現在，就剩他們了。
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從老槐樹的葉縫裡漏下來，在青石板上灑了一地碎銀。和很多年前一樣。和所有年前的每一個月夜一樣。天亮了。
黑瞎子他手裡轉著一根菸，沒點。他己經很久沒抽菸了，就喜歡轉著，聞那股味兒。他抬起頭，看著月亮，忽然說：“今晚的月亮，真他媽好看。”
沒人接話。
張起靈坐在藤椅上。那張藤椅，是嬌人以前常坐的那張。後來嬌人不怎麼坐了，讓給他坐。他就坐在那兒，抱著元寶——不對，元寶早就不在了。他現在什麼也沒抱，兩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安安靜靜的。那張臉，還是那張臉。這麼多年了，一點沒變。還是那麼年輕，那麼好看，那麼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比從前更深了。
嬌人坐在他旁邊，還是那條白裙子，還是那條裙襬上繡著淡黃色小花的那條。這麼多年了，她一首穿著這樣的裙子。頭髮還是鬆鬆地挽著，還是那幾縷碎髮散落下來，還是那張溫溫柔柔的臉。什麼都沒變。一點都沒變。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銀白色的光暈裡。她還是那麼好看。和吳邪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模一樣。
三個人坐在月光下。誰也沒說話。風從巷子口吹進來，帶著花香，帶著涼意。和很多年前一樣。
巷子口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很穩。三個人抬起頭，看著門口。門被推開了。一個人走進來。
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乾乾淨淨的，頭髮用一根簡單的髮帶束著。那張臉，眉目清俊，君子如風。像他媽媽。可那眉眼間，有一點別的東西，像他爸爸。像吳邪。
吳安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的三個人。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亮亮的。他看了一會兒，走進來，走到嬌人面前，蹲下來。“媽。”他喊。
嬌人看著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回來了？”吳安點頭。“嗯，回來了。”
他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天上的月亮。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張起靈，看了看黑瞎子。“舅舅們，都好？”黑瞎子點頭。“好著呢。”張起靈也點了點頭。
吳安笑了。那笑，和他爸爸一模一樣，傻乎乎的。可那傻裡，有一點別的什麼。是聰明，是看透，是經歷過很多事之後，還能笑得出來的那種東西。
嬌人看著他，看著那張臉。那眉目，那輪廓，那笑起來的弧度——像她。可那眼睛裡的東西，像吳邪。她看了一會兒，低下頭。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很淡，像月光。“長生啊……”
吳安愣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母親。嬌人沒有看他，她望著天上的月亮，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吳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看著母親，看著她那張永遠年輕的臉，那雙永遠清澈的眼睛。他想，這麼多年了，母親一個人，是怎麼過來的？父親走了，小花叔叔走了，胖子叔叔走了。那些認識的人，一個一個地走。可她還在這兒，還坐在這院子裡，還看著這月亮。
他伸出手，握住了母親的手。那手，涼涼的，軟軟的，和父親說的一樣。父親說過，媽媽的手，涼涼的，軟軟的，握著就不想鬆開。
嬌人低下頭，看著那隻握住自己的手。那手，很大，很暖。像他爸爸的手。她彎了彎嘴角。“媽沒事。”她說。吳安沒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沒鬆開。
黑瞎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那笑，有點複雜。有累，有釋然，還有一點——說不清的什麼。他也抬起頭，看著月亮。月亮很亮，很圓。和很多年前一樣。和胖子還在的時候一樣，和解雨臣還在的時候一樣，和吳邪還在的時候一樣。
他忽然想起吳邪走的那天。那天，也是個月圓夜。吳邪躺在床上，瘦得不成樣子，可那眼睛，還是亮亮的。他握著嬌人的手，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說：“嬌人，這輩子，謝謝你。”嬌人沒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緊緊地。吳邪又看了看黑瞎子，看了看張起靈。“你們，替我看著她。”黑瞎子點頭。張起靈也點頭。吳邪笑了，那笑，傻乎乎的，和他年輕時一樣。“那就好。”他說。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黑瞎子抬起頭，把眼角的淚逼回去。他看了看張起靈，張起靈還坐在那兒，望著月亮，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黑瞎子看見，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只是一下。
吳安忽然開口了。“媽，長生，是什麼？”
嬌人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她想了想，然後說：“長生，就是看著。”吳安等著。她繼續說：“看著他們來，看著他們走。看著花開，看著花落。看著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看著你長大，看著你——”她沒說完。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很輕，很淡，和月光一樣。“就是看著。”
吳安看著母親，看著那張永遠年輕的臉，那雙永遠清澈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疼了一下。他握緊了母親的手。“媽。”嬌人看著他。“嗯？”吳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看著母親，看著她那彎彎的嘴角，那清清淡淡的樣子。然後他笑了，那笑，和他爸爸一模一樣，傻乎乎的。“媽，我以後，常回來看你。”嬌人點了點頭。“好。”
張起靈忽然開口了。“月亮。”他說。幾個人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升到了中天，最圓，最亮的時候。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整個院子都照得亮亮的。那些花，在月光下靜靜地開著，香氣若有若無地飄在空氣裡。和很多年前一樣。和所有年前的每一個月夜一樣。
黑瞎子忽然笑了。“這月亮，真他媽好看。”他說，和剛才一樣。可這回，有人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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