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長沙城。
張日山是被一陣心悸驚醒的。
那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腔裡猛地攥住了心臟,又倏然鬆開,留下一片空落落的涼。他猛地睜開眼,入目是灰濛濛的天花板,晨光從窗欞縫隙裡擠進來,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黑暗。
他躺了片刻,聽自己的呼吸從急促歸於平緩,才緩緩坐起身來。
不對勁。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副官做了這些年,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過慣了,身體早被磨出一種近乎野獸的首覺——每一次危險降臨之前,總會有些徵兆。有時候是後頸發涼,有時候是耳膜裡嗡嗡作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血管裡奔走呼號。
今天這種感覺尤其強烈。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長、白淨,指節分明,虎口和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手很穩。但指尖是涼的,涼得不像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該有的溫度。
張日山皺了皺眉,掀開被子下了床。
銅盆裡的水是昨夜打的,冰得刺骨。他撩起水潑在臉上,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混沌的思緒這才清明瞭些。他抬手抹去臉上的水珠,餘光瞥見銅盆邊緣映出的半張臉——年輕的,甚至稱得上俊秀的面容,眉目間卻有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靜。
十七歲。他今年二十七歲。
可他自己都覺得不像。這半年跟著佛爺東奔西走,刀光劍影裡滾過來,他有時候照鏡子,會恍惚覺得鏡子裡那個人己經活了許多年。
他把毛巾搭上架子,開始穿衣服。動作很快,但有條不紊——先貼身的短褂,再是襯衫,然後是那件灰藍色的軍裝外套。銅釦子一顆一顆扣上去,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最後是皮帶,勒緊,調整到最舒服的鬆緊度。
他伸手去夠架子上的帽子,指尖觸到帽簷的瞬間,動作忽然頓住了。
窗外有動靜。
很輕。是靴底踩在瓦片上的聲音,如果不是在這種將明未明的時辰、萬物俱寂的空隙裡,根本不可能聽見。
張日山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沒有回頭,手依然搭在帽簷上,另一隻手卻不動聲色地摸到了枕下——那裡藏著一柄短刀,刃口薄如蟬翼,是他從張家帶出來的唯一一件東西。
聲音消失了。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再無動靜。張日山慢慢鬆開刀柄,把帽子戴上,壓了壓帽簷。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巷子空蕩蕩的,晨霧還沒散盡,青石板路上泛著潮溼的水光。遠處的天邊泛起魚肚白,有幾隻早起的麻雀落在屋簷上,嘰嘰喳喳地梳理羽毛。
什麼也沒有。
但那股不安的感覺不但沒有消退,反而更濃了。像一團墨掉進了水裡,無聲無息地洇開,浸透每一個角落。
張日山深吸一口氣,把窗戶關上。
長沙城最近不太平。
這是明擺著的事。日本人己經在華北撕開了口子,訊息傳到長沙,表面上風平浪靜,底下卻是暗流湧動。街上多了些生面孔,說著北邊的口音,行蹤詭秘。九門裡也有人開始活動——有的是為了生意,有的是為了別的什麼。
張日山雖然年輕,但該知道的都知道。佛爺從不瞞他。
想到佛爺,他加快了些動作。今日張啟山要見一個人,具體是誰沒明說,但讓他跟著。佛爺交代事情向來簡潔,有時候只是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他便能會意。這種默契不是一天兩天養成的,是拿命磨出來的。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東西:短刀、匕首、幾枚銅錢——那是佛爺教他用的暗器,看著不起眼,甩出去能要人命。確認無誤後,他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暗,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點光,把空氣中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張日山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勻,像一頭在暗處行走的貓科動物,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蓄勢待發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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