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日山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發現的。
他走在張啟山身後半步的位置，這個距離讓他能看清張啟山的每一個動作。張啟山的腳步晃了那一下，很輕微，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張日山離得這麼近、看得這麼仔細，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張日山注意到了。
“佛爺？”他加快了一步，走到張啟山身邊。
張啟山沒有回答。他的步伐沒有停，繼續往前走，但張日山注意到他的呼吸變了——比剛才重了一些，胸腔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一些。而且他的右手——剛才一首垂在身側的手——現在按在了腰側。
張日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佛爺，您受傷了？”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壓抑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緊張。
張啟山還是沒有回答。他走了幾步，在一盞路燈下面停下來，轉過身，面對張日山。
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張日山看見了他的臉色——白。不是正常的白，是一種失血過多的白，嘴唇的顏色也淡了，幾乎和臉色一樣。但他的表情還是平靜的，眼睛還是亮的，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滅的燈，但還沒有滅。
張啟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側。他的手按在那裡，手指微微收攏。他把手抬起來，張日山看見了——
血。
張啟山的手掌上全是血，暗紅色的、濃稠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細微的、黏膩的聲響。他的長衫腰側有一個小小的破口，不大，只有手指粗細，但血正從那個破口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把深色的長衫浸得更深、更暗。
張日山看見那個破口的瞬間，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槍傷。
是剛才那一槍。那顆子彈不是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的——那顆子彈打中了張啟山。打中了佛爺。
他應該擋在前面的。他應該更快一些。他應該——
“日山。”張啟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不高不低，和平時一樣，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張日山抬起頭，看著張啟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虛弱的光，而是一種——鎮定的光。像一座山，風再大也吹不動。
“扶我一下。”張啟山說。
張日山上前一步，用右臂攬住張啟山的腰。他的左臂還垂著，使不上力，但他用右臂把張啟山的重量分擔了一部分過來。他感覺到張啟山的身體靠過來，沉甸甸的，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但根還紮在地裡，還沒有倒。
“回去。”張啟山說。
張日山扶著他往前走。兩個人走得很慢，張日山能感覺到張啟山的每一步都在用力——用力穩住身體，用力不讓自己的腿軟下去。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胸腔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但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腰側的傷口，一首按在那裡，用指壓止血。
走了大約一刻鐘，到了張府門口。
老劉正在掃臺階，看見兩個人渾身是血地走過來，笤帚從手裡掉了，哐啷一聲砸在地上。
“佛、佛爺——副官——這——”
“去叫胡大夫。”張日山的聲音不大，但很急，“快！”
老劉轉身就跑，笤帚都不要了，跑得鞋都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衝進了巷子。
張日山扶著張啟山進了張府，穿過影壁，走過前廳，沿著遊廊往裡走。張啟山的腳步越來越重，身體越來越沉，張日山的右臂己經酸了，但他不敢鬆手，不敢停，不敢慢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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