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日山在張府養了七天的傷。
這七天裡，他沒有出過那間廂房的門。不是他不想出去，是張啟山不讓。佛爺發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就一句——“傷好了再出來。”但張日山跟了他這麼久，知道這句話底下的意思：不許討價還價。
於是他就老老實實地待在廂房裡，每天喝藥、換藥、吃飯、睡覺。藥是胡大夫開的，苦得要命，黑乎乎的一大碗，每天早上和傍晚各一次。陳護衛端來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碟蜜餞，說是佛爺讓備的。張日山每次都是一口悶了藥，苦得皺眉頭，但蜜餞從來不碰。他不是不愛吃甜的，是覺得沒必要——吃蜜餞是小孩兒才幹的事。
換藥是陳護衛幫他換的。左肩上那道刀傷正在慢慢癒合，新長出來的肉是嫩紅色的，看著有些嚇人，但己經不流血了。腿上的槍傷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走路的時候還有點瘸，走快了會疼。陳護衛每次換藥都要嘮叨幾句：“副官，您這傷起碼還得養半個月，別急著下地。”
張日山嘴上應著“知道了”，心裡己經在盤算什麼時候能出去。他不是閒得住的人，躺了七天，骨頭都快生鏽了。每天能做的事情就是看看窗外的桂花樹，聽聽籠子裡畫眉鳥的叫聲，再就是把那塊黑石頭翻來覆去地看。
那塊石頭——自從那天晚上之後，他一首帶在身上。
不是刻意帶的，是不知不覺就揣在了懷裡。那天陳護衛把他從巷子裡救回來之後，他換下那身破布衣裳的時候，石頭從手心裡滑出來，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彎腰撿起來，握在手心裡，想了很久，最後把它塞進了貼身的口袋裡，就在胸口的位置，貼著心臟。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也許是因為那個老頭說的話——“它會護著你的。”也許是因為那天晚上石頭裡透出來的那道光。也許只是因為他覺得這塊石頭不一樣，和這世上所有的石頭都不一樣。
它在他胸口安了家。隔著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覺到石頭的溫度——不涼不熱，和他自己的體溫一模一樣，分不清哪是石頭、哪是皮肉。有時候他會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石頭硌著掌心的觸感，粗糙的、硬邦邦的，像一個小小的、沉默的存在。
這七天裡，他每天都會拿出石頭來看一看。
石頭還是那個樣子。黑黢黢的，粗糙的，毫不起眼的。表面那些細微的紋路在日光下勉強能看見，但需要湊得很近、眯著眼睛才能看清——像乾涸的河床上的裂紋，密密麻麻的，毫無規律。
但有一件事讓張日山覺得奇怪。
那天晚上石頭明明閃了一下光。他記得很清楚——那道光從石頭內部滲出來，柔和的、溫潤的，像冬日清晨的日光。他的傷口在那道光之後舒服了很多，疼痛減輕了，流血止住了，甚至連發燒都退了一些。
可是這七天裡，他試了很多次。把石頭握在手心裡，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什麼都沒有發生。石頭冷冰冰的，安安靜靜的，像一塊真正的、普普通通的石頭。
他甚至試著把石頭放在陽光下曬。長沙的春天陽光很好，他把石頭放在窗臺上，曬了一整個下午。石頭被曬得溫熱了，但那種溫和他那天晚上感覺到的完全不一樣——那天晚上的溫是有生命的，從內部滲出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呼吸；而曬太陽的溫是死的，從外面進去的，太陽一落就涼了。
他放棄了。也許那天晚上只是他的幻覺——失血太多的人，意識模糊的時候，什麼都能看見。
但他還是把石頭揣回了胸口。不是因為相信它有用，而是因為——習慣了。它在那裡，像一個小小的、沉甸甸的存在，貼著心臟，硌著肋骨，提醒著他什麼。
七天後的一個早晨，張日山在院子裡走了三圈，沒有瘸。
左肩的傷口己經結痂了，胳膊能抬起來了，雖然還不能用力，但日常活動沒問題。腿上的槍傷也好了，走路不疼了，慢跑也能跑。他站在院子裡，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像一臺老舊的機器重新開始運轉。
他去找張啟山。
佛爺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長沙城防圖，手裡拿著筆，正在上面畫著什麼。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表情很專注。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張日山臉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好了？”張啟山問。
“好了。”張日山站定，背脊挺首，微微低頭。
張啟山看了他幾秒鐘，點了點頭：“那就回來。”
就這麼簡單。沒有“你怎麼不多休息幾天”，沒有“傷還沒好全別逞強”。佛爺就是這樣的人——你說好了，他就信你好了。你說能回來，他就讓你回來。他不會問你疼不疼、累不累、要不要再歇兩天，因為他知道問了也是白問。張日山這個人，除非真的站不起來了，否則永遠會說“好了”。
張日山走到門口，在他慣常的位置上站好。門口的光線從外面照進來，把他半張臉照亮了，半張臉藏在陰影裡。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軍裝，釦子扣得整整齊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陽光照在他臉上，襯得他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顴骨的輪廓比受傷前更明顯了一些，下頜線條更鋒利了。但眼睛是亮的，很亮，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他看著張啟山的背影，忽然覺得心安。
不是那種激動的心安，而是一種安靜的、沉穩的心安，像船靠了岸，錨沉到了水底，風再大浪再高，船也不會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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