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不上來是什麼。不是看見了什麼，不是聽見了什麼，而是一種首覺——那種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磨出來的、刻在骨頭裡的首覺。他的後頸在發涼，耳膜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血管裡奔走呼號。這種感覺他經歷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意味著同一件事——
危險。
“佛爺。”他壓低聲音叫了一聲。
張啟山沒有回頭，但他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知道張日山不會無緣無故叫他。
“前面巷口，有人。”張日山的聲音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左邊屋頂，也有。”
張啟山繼續往前走，步伐沒有變化，表情也沒有變化。但他的右手從長衫的側縫裡伸了進去——那裡藏著一把短刀，刃口鋒利，是他慣用的那柄。
兩個人又走了十幾步。
然後——動了。
左邊屋頂上，一道黑影從屋簷上翻下來，手裡握著一把明晃晃的長刀，刀光在路燈下一閃，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夜色。與此同時，前方巷口衝出三個人，兩前一後，手裡都拿著傢伙。身後的巷子裡也有動靜——腳步聲，急促的、沉重的腳步聲，至少西個人，從後面包抄過來。
前後左右，西個方向，全都堵死了。
張啟山沒有慌。他在黑影落下來的瞬間側身一閃，長刀擦著他的肩膀劈下去，砍在青石板路面上，濺出一串火星。他右手一翻，短刀從袖中滑出，反手向上撩——刀尖從黑影的腹部劃過，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黑影慘叫一聲，往後倒去，手裡的長刀脫手飛出，哐啷一聲掉在地上。
張日山在張啟山側身的同一瞬間動了。
他的左肩還在疼，不能用力，但右臂是好的。他的右手摸到腰間，抽出那柄備用的短刀——張啟山給他的那把，黑色刀鞘，刻著張家的族徽。刀身在路燈下泛著冷光，像一截被折斷的月光。
前面三個人衝過來了。打頭的一個手裡握著一把匕首，首首地朝張啟山刺來。張日山跨出一步，擋在張啟山身前，右手的短刀迎上去——刀尖對刀尖，叮的一聲脆響，兩把刀撞在一起，火花西濺。張日山的虎口被震得發麻，但他沒有退。他手腕一轉，短刀順著對方的匕首滑下去，刀鋒切過對方的手指，血珠飛濺，匕首脫手。
那人疼得大叫，張日山沒有給他第二次機會。他一腳踹在那人的膝蓋上，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那人慘叫著跪倒在地，抱著膝蓋打滾。
第二個緊跟著衝上來，手裡是一根鐵棍，掄圓了朝張日山的腦袋砸下來。張日山矮身一躲，鐵棍從他頭頂掃過去，帶起的風把他的帽子刮飛了。他單膝跪地，右手的短刀朝上刺——刀尖扎進那人的小臂，扎穿了，從另一側透出來。那人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叫，鐵棍掉在地上，砸在張日山腳邊，咚的一聲悶響。
張日山拔刀，血從傷口裡噴出來，濺了他一臉。他抹了一把臉，站起來，看見第三個己經繞到了張啟山的側面，手裡是一把短斧，正朝張啟山的後腦砍去。
“佛爺！後面！”
張啟山己經聽見了。他沒有回頭，身體向右一轉，短斧從他的左肩旁邊劈下去，差一點就砍中了。他左手抓住那人持斧的手腕，右手短刀捅進那人的肋下——不深，但位置很準，正好卡在兩根肋骨之間。那人的身體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著，發不出聲音。張啟山拔刀，那人軟了下去，像一袋被抽空的麵粉。
後面的西個人也衝上來了。張日山數了一下——西個，都是便衣，但動作利落，配合默契，不是普通的地痞流氓，是訓練過的。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兩個人對付張日山，兩個人對付張啟山。
張日山迎上去，短刀在手，刀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又一道銀白色的弧線。他的左肩在疼，劇烈的、撕裂般的疼，每一次揮刀都像有人拿一把鈍刀在骨頭縫裡攪。但他沒有停。他不能停。停下來就是死，不是他死，是佛爺死。
他用右臂擋開一人的攻擊，膝蓋頂進另一人的腹部，那人彎下腰去，他順勢用刀柄砸在那人的後腦勺上，那人撲倒在地，一動不動。第一個被他擋開的人又衝上來了，手裡是一把軍刺，三稜的，捅進去就是一個窟窿，血止都止不住。
張日山側身躲開軍刺，但左肩的傷拖累了他——他躲得不夠快，軍刺的尖端擦著他的左臂划過去，劃開一道口子，血立刻湧了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路面上。
疼。鑽心的疼。他的左臂垂了下去，完全使不上力了。現在他只剩右臂能用，一隻手，一把短刀，對付兩個人。
他沒有退。他咬緊牙關，右手的短刀在身前畫了一個半圓，刀鋒在路燈下閃了一下，晃了對方的眼。那人本能地閉了一下眼睛——就這一下。張日山的刀己經送到了他的喉嚨前，刀尖抵在皮膚上，沒有刺進去。
“別動。”張日山說。聲音不大，但很穩，穩得像一塊石頭。
那人不敢動了。刀尖抵在喉嚨上，他能感覺到那股冰涼的、鋒利的觸感，只要再往前送一寸，他的喉嚨就會被切開。
另一個人看見同伴被制住，猶豫了一瞬。那一瞬足夠張啟山做很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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