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很微弱。但它還在閃。
一閃，一閃，一閃。
和兩個人的心跳，合上了同一個節拍。
胡大夫來得很快。老劉光著一隻腳跑去的，氣喘吁吁地把人拽來了。胡大夫進門的時候，白鬍子都跑歪了，藥箱在手裡晃來晃去，裡面的瓶瓶罐罐哐啷哐啷地響。
他看見張啟山的樣子，臉色就變了。但他沒有慌——胡大夫在長沙城行醫三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他放下藥箱，淨了手，走到床邊，看了一眼張日山按著傷口的手。
“鬆開。”胡大夫說。
張日山鬆開了手。血又湧了出來，比剛才少了一些，但還是在流。胡大夫用鑷子撥開傷口看了看，眉頭皺得很緊。
“子彈還在裡面。”他說，“要取出來。”
他打開藥箱，從裡面拿出手術器械——鑷子、剪刀、縫合針、羊腸線，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又拿出一瓶酒精，開啟蓋子，刺鼻的氣味立刻充滿了整個房間。
“張副官，”胡大夫頭也不抬地說，“您幫我把佛爺按住。取子彈的時候他會動，不能讓他動。”
張日山走到床頭，雙手按住張啟山的肩膀。他的左臂還在疼，鑽心的疼，但他咬著牙，用兩隻手按住了張啟山。他的手掌能感覺到張啟山肩膀的肌肉——堅硬如鐵，即使在失血過多、意識模糊的狀態下，那具身體依然保持著某種本能的緊繃。
胡大夫開始取子彈。
鑷子伸進傷口的時候，張啟山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他的肌肉像彈簧一樣收縮，青筋從額頭上暴起來，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他的牙關咬得咯吱響，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出聲——一聲都沒有。
張日山按著他的肩膀，感覺到那具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疼。那種疼不是普通人能忍住的，但張啟山忍住了。他把所有的疼痛都嚥進了喉嚨裡，變成了牙關的咯吱聲和額頭上暴起的青筋。
張日山的眼眶又紅了。他低下頭，在張啟山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佛爺，我在。”
張啟山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然後——顫抖減輕了一些。不是因為不疼了，是因為他知道有人在，知道他不用一個人扛。
鑷子在傷口裡探索了幾下，夾住了那顆子彈。胡大夫的手很穩，一點一點地往外拔。子彈從傷口裡出來的那一刻，一股血湧了出來，濺在胡大夫的手上、袖子上、床單上。胡大夫把子彈丟進盤子裡，叮的一聲脆響。
然後是縫合。針穿過皮肉的時候，張啟山的身體又繃緊了。張日山按著他，手掌穩穩地壓在他的肩膀上，一動不動。他的手指能感覺到張啟山肩胛骨的形狀——堅硬的、鋒利的，像一把被收在鞘裡的刀。
縫了七針。每一針都縫得很仔細，線頭打結，剪斷，再縫下一針。胡大夫縫完之後，在傷口上敷了藥，用紗布纏了幾圈，打了一個結。
“好了。”胡大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子彈沒有傷到內臟，命大。但失血太多，要好好養。這幾天不能下床，不能動，不能吃發物。”
他收拾好器械，洗了手，寫了一張方子遞給張日山：“這副藥，一天兩次，早晚各一次。七天後我來拆線。”
張日山接過方子，道了謝。胡大夫拎著藥箱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走了。
廂房裡安靜下來。
張啟山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他的臉色還是很白，嘴唇的顏色還是很淡，但眉頭鬆開了，不再皺著了。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握著什麼東西，但手裡是空的。
張日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
他坐得很首，背脊挺得筆首，雙手搭在膝蓋上，姿態和平時在書房門口站崗時一模一樣。但他的眼睛一首看著張啟山，沒有移開過。他在看張啟山的呼吸——胸腔起伏的幅度、呼吸的頻率、嘴唇的顏色。他在聽張啟山的呼吸——有沒有雜音、有沒有阻塞、有沒有變弱。
這些東西，他一樣一樣地在心裡記著，像記一份賬本，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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