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山的傷養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張日山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白天守在書房門口，晚上守在廂房外間。胡大夫來換藥的時候他幫著遞剪刀遞紗布，陳護衛送飯來的時候他先嚐一口——不是怕有毒，是習慣了。佛爺吃的東西，副官先嚐，這是規矩。
張啟山嫌他煩。
“你不用天天守在這裡。”張啟山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份檔案，頭也不抬地說，“傷好了就去做事。”
“我沒事做。”張日山站在門口，背脊挺得筆首，“佛爺的事就是我的事。”
張啟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你在跟我抬槓？
張日山沒有退縮。他看著張啟山的眼睛，目光平穩，不卑不亢。兩個人對視了兩秒鐘，張啟山移開了目光，低頭繼續看檔案。
“隨你。”他說。
張日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不動聲色的表情。他轉過身，面朝門外，手背在身後，左手握著右手的手腕。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走廊的地板上。
半個月後，張啟山的傷拆了線。胡大夫說恢復得很好，可以下地活動了，但不能劇烈運動，不能抻著傷口。張啟山聽完，點了點頭，當天就回了書房，批了一整天檔案。
張日山站在書房門口，聽著裡面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心裡安定了許多。
但這份安定沒有持續太久。
那天傍晚，陳護衛送來一張帖子。帖子是淡紫色的，上面印著一朵蘭花，做工精緻，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的。開啟來，裡面的字寫得很漂亮，行書，筆鋒流暢：
“張佈防官臺鑒：明日午時，醉香樓設薄宴，敬請光臨。陸建勳拜上。”
張日山接過帖子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把帖子放在張啟山的桌上，退後一步，等著佛爺發話。
張啟山拿起帖子看了看，放下。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張日山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帖子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
“去。”張啟山說。
“佛爺，”張日山斟酌了一下措辭，“陸建勳這個人……”
“我知道。”張啟山打斷了他，“所以才要去。”
張日山沒有再說什麼。佛爺說得對——正因為陸建勳這個人危險，才要去。不去，就是示弱。不去，就是告訴陸建勳：我怕你。張啟山不會讓任何人覺得他怕。
“我跟著。”張日山說。
張啟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張日山讀懂了——你的傷剛好，跟著去可能會有危險。但張日山沒有退縮，他站在那裡，像一棵紮了根的樹，風吹不動。
張啟山收回目光：“多帶兩個人。”
醉香樓在長沙城最繁華的街上，三層的木樓，飛簷翹角，紅漆柱子，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這是長沙城最好的館子，菜做得好，酒也釀得好，達官貴人都愛來這裡宴客。
張日山跟著張啟山到的時候，陸建勳己經在了。
他站在二樓的樓梯口，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恰到好處——不冷不熱，不遠不近，看著親切，但底下藏著什麼，誰也不知道。
“張大佛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陸建勳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客氣。
張啟山微微頷首：“陸長官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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