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日山看著陸建勳喝完了那杯酒，心裡的那根弦鬆了一些。陸建勳自己也喝了，應該沒問題。他也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又喝了一口。酒還是那個味道，醇厚綿軟，沒有任何異常。
他不知道的是——藥不在酒裡。
藥在杯口。
陸建勳的手下在杯口抹了一層極細的藥粉，無色無味，遇水即溶。倒酒的時候，酒液沖刷過杯口，把藥粉帶進了酒裡。陸建勳自己喝的那杯，杯口沒有抹藥。他喝的是乾淨的酒。
而張啟山和張日山喝的那兩杯——杯口都有藥。
酒過三巡，張日山覺得不對勁了。
首先是熱。不是那種被酒燒出來的熱，而是一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無處可逃的燥熱。像是有人在他體內點了一把火，火不大，但一首在燒，燒得他口乾舌燥，手心出汗。他的臉也開始發燙，不用照鏡子也知道，一定是紅的。
其次是暈。不是醉的那種暈——他喝過的酒不少，知道自己三杯的量是多少。今天才喝了兩杯半，遠遠不到他的極限。但這種暈不是從胃裡翻上來的，是從腦子裡往下沉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壓著他的意識，一點一點地往下按。
他的手撐在桌沿上，穩住了身體。
張啟山也感覺到了。
他放下酒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鬆開了。但張日山看見了，他的目光一首落在張啟山身上，沒有移開過。佛爺皺眉的那一下，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對勁。佛爺也中招了。
陸建勳站了起來。他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笑著說：“張將軍，我去趟洗手間，失陪一下。”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張啟山，又看了一眼張日山，笑容更深了一些，“兩位慢用，我很快就回來。”
他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張日山聽見走廊裡的腳步聲——陸建勳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篤篤篤的，越來越遠。但沒有走到樓梯口就停了。然後是一扇門開合的聲音，然後腳步聲徹底消失了。
他去了隔壁的房間。
張日山的心沉了下去。這是一個圈套。從那張帖子開始，到今天的酒、菜、座位、斟酒的手勢——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陸建勳不是在試探，他是在下套。
“佛爺。”張日山的聲音有些啞，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幹又澀，“酒裡有問題。”
“我知道。”張啟山的聲音很穩，但張日山聽出底下壓著的東西——他的呼吸比平時快了一些，胸腔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一些。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指節泛白，像是在用力壓制什麼。
“走。”張啟山站起來。他站得很穩，但張日山注意到他的腿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身體裡的那團火在燒，燒得他肌肉痙攣。
兩個人往外走。張日山走在前面，推開門，走廊裡沒有人。那兩個便衣不在了，走廊盡頭的兩個人也不在了。整層樓安安靜靜的，像一個被清空了的舞臺，等著什麼人上場。
張日山扶著張啟山往前走。他的左臂己經好了，但今天使不上力——不是因為傷，是因為體內的那團火，燒得他渾身發軟，像被人抽走了骨頭。他咬著牙，用右臂攬著張啟山的腰，一步一步地往樓梯口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女人的聲音。從隔壁房間裡傳出來的，很輕，像絲綢摩擦的聲音。然後是陸建勳的聲音，隔著門板，聽不太清，但語氣是滿意的、得意的。
張日山明白了。
陸建勳給張啟山下藥，不是為了殺他，是為了——送一個女人。讓這個女人成為張啟山的妻子，住進張府，日日夜夜地監視他，從他的嘴裡套出城防的秘密、九門的秘密、所有的秘密。這一招比刺殺更毒，因為它不是一刀斃命，而是一點一點地蠶食，像藤蔓纏住一棵大樹，慢慢地、無聲無息地把養分吸乾。
“日山。”張啟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很低，很沉，“你去找個房間，別出來。”
“佛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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