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呼吸落在他的脖子上，然後是嘴唇——不是溫柔的，不是試探的，而是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近乎暴烈的力度。他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腦子裡只剩下一片空白，白得像冬天的雪，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被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灼熱的、洶湧的、讓人窒息的東西填滿了。那東西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它在水裡沉浮，時而浮上來喘一口氣，時而被一個浪頭打下去，沉入更深的、更熱的水底。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不是說話，是別的什麼聲音，陌生的、從未發出過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破碎的、斷斷續續的。他還聽見另一個聲音，低沉的、沙啞的，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在壓抑地喘息。兩個聲音纏在一起，像兩股繩索擰成了一根，分不開，扯不斷。
體內的那團火終於燒到了最旺。它不再是火，而是一場燎原的烈焰，把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剋制、所有的“應該”和“不應該”全都燒成了灰燼。他在火焰中沉淪，不是被迫的，而是心甘情願的。
他伸出手，摟住了張啟山的脖子。
那一夜很長。
窗外的月亮從東邊走到西邊，把銀白色的光灑在長沙城的每一片瓦上、每一條巷子裡。湘江的水在月光下緩緩流淌，無聲無息的，像一條黑色的綢帶。醉香樓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燈籠裡的蠟燭燒了一整夜，到天快亮的時候才熄滅。
沒有人知道那間房間裡發生了什麼。
只有月亮看見了。
張日山是被光刺醒的。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正好照在他臉上，金燦燦的，暖洋洋的。他皺了一下眉頭，想要翻個身——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種從腰往下、蔓延到整個後背的、酸脹的、無處可逃的疼。像是被人從中間折斷了又接上，接上了又折斷，反覆了好幾次。他的腰幾乎動不了，每挪一寸都牽動著無數根痠痛的神經，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不是張府廂房的天花板，不是他自己住處的天花板。上面有雕花，木頭的，刻著牡丹和喜鵲，俗氣的圖案，一看就是酒樓裡用來討好客人的那種。
他的腦子空白了三秒鐘。然後——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了進來。醉香樓。陸建勳。那杯酒。那個房間。那扇關上的門。牆上冰冷的觸感。滾燙的呼吸。還有——
他的手還搭在一個人的肩膀上。
張日山僵住了。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
張啟山躺在他旁邊。
佛爺的襯衫皺得不成樣子，釦子只剩下了兩顆，領口大敞著，露出鎖骨和胸口一大片皮膚。他的頭髮也亂了，平時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現在散落在額前，有幾縷垂在眼睛上，被晨光照得發亮。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平穩，睡得很沉。
張日山看著張啟山的臉，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的手還搭在張啟山的肩膀上。他猛地收回來，像被燙了一下。這個動作牽動了他痠痛的腰，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他咬著嘴唇，沒有發出聲音。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床邊挪。每挪一寸，腰就疼一下，大腿也疼，後背也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人裝在麻袋裡打了一頓，然後又從樓梯上滾了下去，滾了好幾層。
他好不容易挪到床邊，坐起來，雙腿垂在床沿下面。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襯衫還在，但釦子全開了，敞著懷，露出胸口和肚子。褲子的扣子也開了，皮帶鬆了，歪歪斜斜地掛在胯骨上。他的脖子上有幾個暗紅色的印記，鎖骨下面也有，肩膀上還有——牙印。
他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不是昨晚那種燒，是羞恥的燒，從脖子根往上竄，一首竄到耳朵尖，紅得像是要滴血。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彎腰去撿地上的衣服。褲子在地上，襪子在地上，鞋子一隻在床底下，另一隻在門口。他一件一件地撿起來，穿好，扣好釦子。手指在發抖，扣了好幾次才扣上。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差點摔倒。他扶住牆，穩住了，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涼水潑在臉上。
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看著鏡子裡的人——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還有枕頭壓出的印子，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上有乾涸的血痕——不知道是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還是別人的。脖子上那些暗紅色的印記在水珠的映襯下更加明顯了，像一朵一朵開在皮膚上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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