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張啟山上車，聲音平穩。
張日山從另一邊上車，坐在後排的另一側。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像隔了一條銀河。
車子開動了。引擎的聲音蓋過了街上的喧鬧，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張日山靠在座椅上，腰疼得他坐不首，但又不敢靠著張啟山那邊倒，只能往車門的方向歪著。他的手按在腰上，用力揉了兩下，疼得他齜了齜牙。
張啟山坐在另一邊，目視前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右手也按在了腰側，輕輕地、不動聲色地揉了一下。
張日山看見了。他迅速移開了目光，看向車窗外。
車窗外的長沙城和昨天一模一樣。街邊的鋪子開著門，夥計在卸門板；茶館裡傳來客人的說笑聲，混著茶杯碰撞的叮噹聲；遠處湘江的水面上有船在走，帆是白的，天是藍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樣。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回到張府的時候，張啟山先下的車。他站定，等張日山下來，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進了大門。老劉正在掃臺階，看見兩個人，笑著打招呼：“佛爺，副官，早——呃——”
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因為他看見了張日山脖子上的印記，也看見了張啟山脖子上的印記。兩個人都有的，位置不同，顏色深淺不同，但一看就知道是什麼。
老劉的笑容變成了一種非常複雜的表情——震驚、困惑、恍然、尷尬，幾種情緒在他臉上輪流上演，最後定格在了一種刻意的、過分的熱情上：“佛爺吃了嗎？我讓廚房煮麵！”
“不用。”張啟山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張日山跟在後面，走過老劉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他低下頭，加快了腳步，消失在影壁後面。
穿過前廳，走過遊廊，到了書房門口。張啟山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張日山。
“今天休息。”張啟山說，“不用來當值。”
張日山想說“我沒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確實有事。他的腰疼得快要斷了，腿也軟，渾身像散了架一樣，別說站一整天，站一個時辰他都撐不住。
“是，佛爺。”他說。
張啟山點了點頭，推門進了書房。門在張日山面前關上了。
張日山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幾秒鐘。然後他轉身，沿著遊廊往回走。他的步伐很慢，一瘸一拐的，左手扶著腰，右手扶著廊柱，一步一步地挪。走到拐角的時候，他停下來，靠在柱子上，喘了幾口氣。
他的胸口忽然空了一下。
那塊石頭——那塊黑黢黢的、粗糙的、他一首揣在貼身口袋裡的石頭——不見了。他的手探進衣襟，摸了摸胸口的位置，只摸到了自己的皮膚和肋骨。口袋是空的，石頭不在那裡。
他愣了一下，又摸了摸。沒有。他把口袋翻出來，裡面什麼都沒有。他蹲下來在地上找了一圈——沒有。他回憶了一下昨晚的事情——石頭是什麼時候掉的？是在巷子裡？是在醉香樓的走廊裡？還是在那間房間裡？
他不知道。他找不到了。
張日山站在遊廊裡，手裡攥著空空的口袋，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失落，不是心疼，而是一種——空。像有什麼東西本來在那裡，一首都在那裡，你習慣了它的存在，習慣了它硌著你的胸口、貼著你的心臟，忽然有一天它不在了，你的胸口就空出了一塊，風從那個缺口灌進來，涼颼颼的。
他在遊廊裡站了很久，然後繼續往回走。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在石頭消失的那個時刻，在他的身體裡，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個比塵埃還小的光點，正在慢慢地、安靜地、無聲無息地紮根。
沒有人知道那塊石頭去了哪裡。
它不在張日山的口袋裡，不在醉香樓的地板上，不在張府遊廊的石縫裡。它消失了，像一滴水蒸發在空氣中，像一片雪融化在手心裡，了無痕跡。
但在張日山身體的最深處——在血肉與骨骼的交界處，在呼吸與心跳的間隙——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不存在的存在，正在慢慢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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