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日山覺得自己最近胖了。
這個發現是在一個早晨，他穿軍裝的時候注意到的。釦子還是那些釦子，腰帶還是那條腰帶，但扣起來的時候比平時緊了半寸。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隔著襯衫，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變化，只是腰腹那一塊比從前鼓了一點點，像是吃多了沒消化。
他皺了皺眉。
張日山從來不是個容易長胖的人。跟著張啟山這一年多，風裡來雨裡去，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過慣了，身上的肉始終是精瘦精瘦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數得清，腰細得陳護衛總說他“風一吹就倒”。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和“胖”這個字沾上邊。
但事實擺在眼前——褲子確實緊了。
他想了兩秒鐘，得出了結論：最近養傷養得太好了。半個月臥床，天天喝雞湯吃白粥，胡大夫還開了補氣血的藥，一天兩碗，苦得要命但營養足。傷是養好了，肉也養出來了。
“該練練了。”他對自己說。
於是從那天起，他每天早起半個時辰，在房間裡做鍛鍊。俯臥撐、仰臥起坐、深蹲，一樣不落。他做得認真，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到位，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但肚子沒有小下去。
不但沒有小，反而好像更鼓了一些。
張日山站在鏡子前，掀開襯衫，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肚臍下方那一塊，確實是鼓的。不是那種圓滾滾的鼓，而是一種微微隆起的、像一個小碗扣在肚子上的弧度。用手按一按，是硬的，不是肥肉那種軟塌塌的觸感。
他想了想，覺得可能是因為最近吃得太多了。陳護衛每天端來的飯菜，他以前吃一碗飯，現在能吃兩碗，有時候吃完還覺得餓。這不對勁——他以前胃口沒這麼好的。也許是身體在長？
他今年才二十七，男孩子二十七歲長身體也正常。畢竟在張家這個也是屬於很正常的事情。
他決定少吃一點。
午飯的時候，陳護衛端來一碗紅燒肉、一盤炒青菜、一碗蛋花湯和一大碗米飯。張日山看了一眼那碗油亮亮的紅燒肉，胃裡忽然翻了一下——不是餓的那種翻，是一種說不出的噁心，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把紅燒肉推到一邊，只吃了青菜和半碗米飯。陳護衛來收碗的時候，看著那碗幾乎沒動的紅燒肉，愣了一下：“副官，您今天胃口不好？”
“嗯，不太餓。”張日山說。
陳護衛沒有多問，端著碗走了。
但接下來幾天，張日山的“不太餓”變成了一種常態。他吃得越來越少，不是因為不想吃，而是因為吃不下。每次聞到油膩的味道，胃裡就翻江倒海，有時候剛吃進去的東西，過一會兒又原封不動地吐了出來。他吐的時候蹲在院子角落的排水溝邊上，一隻手撐著牆，一隻手捂著嘴，把聲音壓到最低，不讓任何人聽見。
吐完之後，他漱了口，洗了臉，照常去當值。站在書房門口，背脊挺首，手背在身後，和平時一模一樣。沒有人知道他剛剛吐過，沒有人知道他臉色發白是因為胃裡翻騰了半個時辰。
他告訴自己，這是胃病。上次受傷之後身體還沒完全恢復，腸胃功能弱了，過幾天就好了。
但過了幾天，沒有好。
他的肚子還在長大。
現在己經是初夏了，軍裝的布料薄，貼在身上，肚子上那點弧度藏不住了。張日山注意到陳護衛看他的時候，目光偶爾會在他肚子上停一下，然後迅速移開。他注意到老劉掃院子的時候，會多看他兩眼，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
他開始穿外套。長沙的夏天熱得要命，別人都穿單衣了，他還穿著那件灰藍色的軍裝外套，釦子扣得嚴嚴實實的，把肚子遮在裡面。熱是熱了點，但總比被人看出來好。
他不想讓別人覺得他變胖了。不是虛榮，是——他是佛爺的副官，佛爺的副官不能是這副樣子。副官應該精幹、利落、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把刀不能有肚子。
他加大了鍛鍊的強度。俯臥撐從每天五十個加到一百個，仰臥起坐從五十個加到一百個，深蹲也是。他練得渾身是汗，練得肌肉痠痛，練得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腰痠背痛，連翻身都費勁。
但肚子還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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