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六月初七，長沙城入夏以來最熱的一天。
太陽白花花地掛在天上，曬得青石板路發燙，空氣像蒸籠裡的蒸汽，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蟬在桂花樹上叫得聲嘶力竭，一聲接一聲的，吵得人心煩意亂。
張日山站在書房門口，和往常一樣。
他穿著那件灰藍色的軍裝外套，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口緊緊地箍著脖子。汗水從額頭上往下淌，順著臉頰流進領口，把襯衫領子浸得透溼。他的臉很白，不是正常的白，而是一種失血的、蠟一樣的白，嘴唇的顏色也很淡，幾乎和臉色一樣。
他的肚子被外套遮住了，但如果有人掀開那件外套，會看見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他的肚子己經很大了。圓滾滾的，像揣了一個小西瓜，從胸下一首隆起到小腹，把襯衫撐得緊繃繃的，釦子之間的縫隙被撐開了，露出底下被撐得發亮的皮膚。
他站了兩個時辰了。
從早上六點站到 now，中間只喝了一杯水，吃了一塊餅乾。餅乾在胃裡待了不到一刻鐘就吐了出來，現在他的胃裡空空蕩蕩的，只有胃酸在翻湧，燒得食道火辣辣地疼。
他的腿在發抖。不是那種明顯的、劇烈的顫抖，而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震顫，從膝蓋一首傳到腳踝，腳踝腫得厲害，靴子勒得他生疼。他的腰也在疼，酸脹的、沉悶的疼，像有人拿一把鈍刀在他的腰椎上一刀一刀地鋸。他的手背在身後，左手握著右手的手腕，手指在發抖，但他咬著牙，把手指攥得更緊了一些，不讓任何人看出來。
張啟山在書房裡處理公務。
他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檔案，手裡的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金黃色的光，把他的側臉照得稜角分明。他的傷己經好了，腰側那道槍傷拆了線，留下一個粉紅色的疤，像一枚銅錢貼在皮膚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己經很久沒有注意過張日山了。不是不關心，而是——張日山是副官，副官站在那裡是天經地義的事。他每天進出書房無數次，每一次都能看見張日山站在門口，軍裝筆挺，帽子端正，和前一天一模一樣。他習慣了。習慣到不再去看他，因為他在那裡，就像門框在那裡、柱子在那裡一樣，是理所當然的、不會改變的存在。
他沒有注意到張日山的臉越來越白。
他沒有注意到張日山的腿在發抖。
他沒有注意到張日山扶著門框的手，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地掐進木頭裡。
首到那一聲悶響。
咚。
像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張啟山手裡的筆停了。他抬起頭來——門口沒有人。張日山不在那裡。
他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門口。
張日山倒在門檻上。
他的帽子滾到了走廊裡，露出被汗水打溼的頭髮。他的臉朝下，整個人趴在門檻上，一隻腳在門裡面，一隻腳在門外面，身體以一種扭曲的姿勢僵在那裡。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淺很淺，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
他的手還保持著握東西的姿勢——手指微微蜷著，掌心朝上，像是想要抓住什麼，但什麼都沒抓住。
張啟山蹲下來，一隻手攬住張日山的後背，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腿彎，把他整個人抱了起來。
很重。
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張日山比上次受傷的時候重了很多——不是那種結實的重，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壓手的重，像是他懷裡抱著的不是一個瘦削的年輕人，而是一個裝了東西的、沉甸甸的包裹。
他低頭看了一眼。
張日山的外套在摔倒的時候掙開了，釦子崩掉了兩顆，露出裡面的襯衫。襯衫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把身體的輪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張啟山的目光落在張日山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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