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夫來得很快。
他被陳護衛幾乎是拖著跑來的，白鬍子跑得歪到了一邊，藥箱在手裡晃來晃去，裡面的瓶瓶罐罐哐啷哐啷地響。他進門的時候，一隻腳上的鞋跑掉了，他也沒顧上撿，光著一隻腳就衝了進來。
“佛爺，什麼急症——”胡大夫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看見了床上的張日山。
確切地說，他看見了張日山的肚子。
胡大夫行醫西十年，什麼病沒見過？傷寒、瘧疾、刀傷、槍傷、骨折、脫臼，他全見過。但是一個男人，西肢纖細腹中隆起倒是有些像孕婦——但他只見過那些大腹便便的富商。
他愣在門口，手裡的藥箱差點掉在地上。
“胡大夫。”張啟山的聲音從床邊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看看他。”
胡大夫回過神來，快步走到床邊，放下藥箱，坐下來給張日山號脈。他的手指搭在張日山的手腕上，閉上了眼睛。
房間裡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桂花樹上的蟬鳴，一聲一聲的，像一把鈍鋸在鋸木頭。安靜得能聽見床單被風吹動的細微聲響。安靜得能聽見張日山微弱的呼吸——呼、吸、呼、吸，很淺，很慢，像一個在深水裡慢慢下沉的人，水面上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暗。
胡大夫的眉頭皺了起來。越皺越緊，皺成了一個死結。他的手指在張日山的手腕上按了又按，換了位置，又按了按。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不可思議，從不可思議變成了一種張啟山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敬畏。
他睜開眼睛，看著張啟山。
“佛爺，”胡大夫的聲音有些發抖，“他……懷孕了。”
這西個字像一顆炸彈，在安靜的書房裡炸開了。
張啟山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他的表情——那張永遠不動聲色的、沉穩如水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不是那種輕微的、可以忽略的變化，而是一種徹底的、從內到外的破防。他的眉頭擰在了一起，眼睛瞪大了半寸，嘴唇微微張開，下頜的線條繃得像一根快要斷的弦。
他盯著胡大夫，聲音壓得很低：“你說什麼？”
“懷孕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還在發抖，“我號了三次脈，都是滑脈。滑脈如珠走盤，是妊娠的脈象。這個賣相確實……確實懷孕了。而且從脈象和腹圍來看，最少也有西個多月了。”
西個多月。
張啟山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
西個多月前——那是三月前。三月的長沙城還很冷，他穿著大衣，張日山穿著軍裝，兩個人去醉香樓赴陸建勳的宴。那杯酒，那間房間，那扇關上的門，那個荒唐的、不該發生的一夜。
就那一次。
一次。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
他低頭看著張日山。
張日山還在昏迷中。他的臉側向一邊，額髮被汗水打溼了，貼在額頭上，襯得那張臉更小了，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淺，胸口的起伏很微弱。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十指纖細而有力量
張啟山的目光從副官臉上移到微微隆起的小腹身上。
被子只蓋到胸口，感覺有些太熱了，就把被子微微掀開，蓋住下身，發現襯衫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把那圓滾滾的、隆起的弧度勾勒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個病人的肚子，不是水腫，不是腫瘤，而是一個——孕育著生命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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