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山在書房裡等了半個時辰。
他不是一個沒有耐心的人。恰恰相反，他的耐心比大多數人都好。在東北的那些年，為了追蹤一個目標，他曾經在雪地裡趴了三天三夜，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到了最慢。那種耐心不是天生的，是拿命磨出來的。
但今天，他的耐心在一點一點地被消磨。
不是因為等得不耐煩。是因為——不對。
七點半是張日山雷打不動的時間。那個年輕人跟了他一年多，從來沒有遲到過。哪怕是大雪天、大雨天，哪怕前一天受了傷、掛了彩，第二天早上七點半，他一定會準時出現在張府門口，軍裝筆挺，帽子端正，像一座上了發條的鐘。
有一次張日山腿上被人劃了一刀，縫了七針，走路都一瘸一拐的。第二天早上七點半，他還是準時來了。張啟山看見他褲子上的血跡滲過了繃帶，在軍綠色的布料上洇出一片暗色。他沒有說什麼，只是讓陳護衛去拿了一條幹淨的褲子，遞過去的時候說了一句：“下次換個利索點的刀法。”
張日山接過來，笑了笑：“是，佛爺。”
就是這樣一個人。今天遲到了。
而且不是遲到一會兒。是遲到了將近一個小時。
張啟山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份檔案。他的目光落在檔案上，但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他的注意力全在耳朵上——他在聽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來來回回的腳步聲。有老劉的，有陳護衛的，有送菜的小販從後門經過的。但沒有那個人的。沒有那個不緊不慢的、步幅均勻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聲響的腳步聲。
張啟山把筆放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院子裡很安靜，桂花樹的葉子在晨風中微微晃動。籠子裡的畫眉不叫了，歪著頭在打盹。陽光很好，金燦燦的，照在青石板地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是正常的。
但張啟山覺得不正常。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首覺。那種在東北的雪地裡、在關內的戰場上、在長沙城的暗巷裡，被無數次驗證過的首覺——有什麼事情不對。
他轉身走出書房，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穿過遊廊的時候，陳護衛迎面走來，手裡端著一碗麵，熱氣騰騰的。
“佛爺，您的早膳。”陳護衛說。
“放桌上。”張啟山頭也不回地走過，丟下一句話，“我去看看日山。”
陳護衛愣了一下。他跟了張啟山十幾年，很少見佛爺親自去找人。一般都是派人去叫，或者等著人來。親自去——這不多見。
他看了一眼張啟山的背影，沒有多問，端著面進了書房。
張啟山出了張府大門，沿著巷子往張日山的住處走。兩處離得不遠，走路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他走得不快，但步幅很大，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長衫的下襬在腳踝處輕輕晃動。
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一頷首，沒有停步。
走到張日山住處的門口，他停了一下。
門關著。從裡面插上了門閂。
張啟山皺了皺眉。張日山從來不會在早上插門閂——他知道佛爺有時候會派人來找他，所以晚上睡覺的時候會插上門閂，但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拔掉。這是規矩。
門閂還插著，說明——人還沒有出來過。
張啟山抬手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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