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北。在那些張家的老人身上。在血脈覺醒失敗、即將油盡燈枯的人眼中。那種光是最後的、最烈的、也是最危險的——燃燒的不是生命力，是命。
張啟山的心沉了下去。
他沒有說話，一隻手扶著張日山的肩膀，另一隻手探上他的額頭。
滾燙。燙得像是要把手彈開。
“燒成這樣，你還想起來？”張啟山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怒意。
不是對張日山發怒。是對自己。
他應該早一點發現的。昨天在書房裡，他就覺得張日山臉色不對——比平時白了一些，嘴唇的顏色也不太正常。但他沒有多問。他以為只是沒睡好。他以為年輕人熬一夜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以為。
“我……沒事……”張日山還在試圖站起來。他的手撐著地面，指尖用力得發白，指甲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的腿在發抖，膝蓋剛離開地面一寸，又軟了下去。
“別動。”張啟山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穩得像一座山，把他牢牢地按在原地。
張日山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像是繃了很久的那根弦終於斷了——整個人軟了下來，靠在張啟山的手臂上。
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那種劇烈的、誇張的顫抖，而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震顫，像是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隔著衣料，張啟山能感覺到那股震顫從張日山的肩膀傳過來，細密的、不間斷的，像一根被撥動的琴絃在空氣中振動。
“佛爺……對不起……我遲到了……”張日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來。他的意識己經模糊了，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但嘴裡還在唸叨，“七點半……要去軍營……我……”
“閉嘴。”張啟山的聲音不重，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一隻手攬住張日山的後背，另一隻手穿過他的膝彎，將他整個人抱了起來。
很輕。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了張啟山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張日山不重。一米七幾的個子，骨架雖然勻稱，但太瘦了。瘦得張啟山一隻手就能攬住他的整個後背，能隔著軍裝摸到他肩胛骨的形狀——兩塊薄薄的、尖尖的骨頭，像雛鳥尚未長成的翅膀。他的體重靠在張啟山手臂上，輕飄飄的，像抱著一捆曬乾的柴。
這不是正常的分量。一個十七歲的、習武的、每天都要操練的年輕人，不該這麼輕。
張啟山把張日山放到床上。
他的動作很輕。放下的時候，手託著後腦勺，讓枕頭慢慢地接住他的頭，沒有讓脖頸受到任何衝擊。這種輕柔和他方才踹門而入的暴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是同一個人體內住著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張日山落在床上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不是被弄疼了，而是在昏迷中依然保持著某種警覺——那種警覺己經刻進了骨子裡，即便意識己經模糊了，身體依然在反應。
但很快，眉頭鬆開了。
他陷進枕頭裡，臉偏向一側，露出脖頸側面一道細細的青筋。那枚銅錢從領口滑出來，貼在鎖骨下方的皮膚上，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銅色。
張啟山的目光落在那枚銅錢上，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認出了那是什麼。
但他沒有立刻去碰它。他先是拉過被子，蓋在張日山身上。然後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還是滾燙。他又摸了摸他的脈搏，手指搭在腕骨內側，感受著那根細小的血管在指腹下跳動。
快。太快了。每分鐘至少一百二十次，又急又亂，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在心房裡橫衝首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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