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來的時候,齊鐵嘴己經在府裡了。
齊鐵嘴是來看寧兒的。他隔三差五就來,每次來都帶一堆東西——有時候是玩具,有時候是衣服,有時候是吃的。今天他帶了一個撥浪鼓,鼓面是羊皮的,上面畫著兩隻小老虎,鼓柄是木頭的,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他拿著撥浪鼓在寧兒面前搖了搖,咚咚咚的,聲音清脆好聽。
寧兒坐在張啟山的腿上,看著那個撥浪鼓,眼睛亮了一下。她伸手去抓,齊鐵嘴把手縮了回去,撥浪鼓藏到身後。寧兒的手抓了個空,眉頭皺了一下。她又伸手去抓,齊鐵嘴又縮了回去。寧兒的手又抓了個空。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巴抿了起來,兩頰鼓了起來——這是她要吐口水的訊號。
齊鐵嘴看見了,連忙把撥浪鼓遞過去:“好好好,給你給你。”寧兒接過撥浪鼓,握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齊鐵嘴,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那是一個狡黠的、不懷好意的、像是在說“我贏了”的笑。
齊鐵嘴看著那個笑,心都化了。
然後寧兒“噗”的一聲,把口水吐在了他的臉上。
齊鐵嘴愣住了。他伸出手,抹了一把臉,手指上亮晶晶的,全是寧兒的口水。他看著那些口水,沉默了一秒鐘。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無奈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被逗樂了的、像是在說“你這小東西真拿你沒辦法”的笑。
“你這個小魔頭,”齊鐵嘴用袖口擦了擦臉,“跟你爸一個樣。”
張啟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齊鐵嘴立刻閉上了嘴。
寧兒在張啟山腿上坐了一會兒,覺得無聊了,開始不安分。她扭來扭去的,小腳丫蹬著張啟山的肚子,小手在空中亂揮,嘴裡發出“啊啊啊”的聲音。張啟山把她放在地毯上。寧兒的腳一碰到地毯,整個人就變了——剛才還是坐在父親腿上撒嬌的小寶寶,現在變成了一隻被放歸山林的、自由自在的、充滿了探索慾望的小野獸。
她開始爬。兩隻小胖手撐著地面,兩隻小腳丫蹬著地毯,整個人像一條小肉蟲子一樣,一拱一拱地往前挪。她爬得很快,比上次齊鐵嘴來的時候快多了。她的目標是——門口。她不知道為什麼想去門口,也許是那裡有光,也許是那裡有風,也許只是因為她從來沒有去過那裡,所以想去看看。
大人們在說話。張啟山、齊鐵嘴、陳皮,三個人坐在前廳的椅子上,說著長沙城最近的事。陳皮坐在最靠邊的位置,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容很年輕,但眼神很老。他的嘴很毒——這是長沙城出了名的。他對誰都沒有好話,對誰都冷嘲熱諷,對誰都一副“我看不上你”的樣子。但今天,他難得地沒有說什麼刻薄的話。也許是因為張啟山在場,也許是因為——他的目光一首在往地上瞟。
寧兒在地毯上爬。她己經爬到了門口,被門檻攔住了。那門檻很高,有她半個身子那麼高。她試著翻過去,把一隻小胖手搭在門檻上,使勁地往上撐。撐不上去。她又換了一個姿勢,把肚子貼在門檻上,兩條小短腿在地毯上蹬啊蹬的,像一隻被翻過來的小烏龜,掙扎著,但翻不過去。她的臉漲得通紅,眉頭擰在一起,嘴巴抿成一條線,整個人是一種“我一定要過去”的倔強狀態。
陳皮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種——他說不清。像是一個從來沒有對任何事物產生過興趣的人,突然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彎下腰,把寧兒從門檻邊抱了起來。
寧兒被抱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愣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陳皮的臉。那是一張陌生的臉——年輕的,冷峻的,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寧兒看著這張臉,看了三秒鐘。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在辨認這個人。她不認識他,但他的氣息不讓她害怕,他的懷抱不讓她不舒服,他的手很大,很穩,託著她的小身子,像託著一件易碎的、珍貴的瓷器。
寧兒的眉頭鬆開了。她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她伸出右手,五根胖胖的手指張開,啪的一下拍在陳皮的臉上。陳皮沒有躲。她又伸出左手,啪的一下拍在他的另一邊臉上。陳皮還是沒有躲。她兩隻手輪番拍著,啪啪啪的,很有節奏,像在打鼓。她的嘴裡發出咯咯咯的笑聲,笑得眼睛都眯成了兩條縫。
陳皮看著她,看著那張肉嘟嘟的、白嫩嫩的、像小包子一樣的臉,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狡黠的、帶著笑意的眼睛,看著那兩隻胖乎乎的小手在他的臉上拍來拍去。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感動,不是溫暖,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某種沉睡了很多年的東西突然被喚醒的感覺。
他低下頭,看著寧兒。寧兒拍夠了,不拍了。她把臉貼在陳皮的胸口,蹭了蹭,像一隻在找窩的小貓。她的手攥著陳皮的衣領,攥得不緊,但一首在那裡。她的眼睛閉上了,睫毛微微顫著,呼吸變得很輕很淺,一起一伏的。
她在他懷裡睡著了。
陳皮抱著她,一動不動。他從來沒有抱過這麼小的孩子。他不知道該用多大的力氣,怕太輕了抱不住,怕太重了弄疼她。他的手僵在那裡,像兩根被凍住的樹枝,硬邦邦的,但託著她的小身子,很穩。
他低下頭,看著寧兒的睡臉。她的嘴角彎著,彎了一個小小的、淺淺的弧度,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不知道夢見什麼了——也許是夢見喝奶了,也許是夢見她父親抱著她,也許是夢見月亮掉下來變成了她的玩具。陳皮看著那個笑,心裡那個被喚醒的東西,又動了一下。
他突然覺得,有個小閨女也不錯。不是“想要”的那種不錯,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沉的、像是一個人站在山頂上看著山下的萬家燈火、心裡忽然湧起的一種“也許我也應該有”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他從來沒有想過結婚,從來沒有想過孩子,從來沒有想過“家”這個字。但此刻,抱著這個肉嘟嘟的、白嫩嫩的、在他胸口睡著的小東西,他突然覺得——也許自己也應該有個閨女才對。
他把寧兒還給了張啟山。張啟山接過寧兒,寧兒在他懷裡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睡。她的嘴角還彎著,彎著那個小小的、淺淺的弧度。
陳皮看著她的睡臉,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把長命鎖。銀質的,做工精細,上面刻著“長命百歲”西個字,字是瘦金體,很好看。鎖的下面掛著幾個小鈴鐺,用紅繩穿著,鈴鐺輕輕一晃,發出細碎的、清脆的聲響。
“給孩子的。”陳皮說。聲音不大,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然後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寧兒還在張啟山懷裡睡著,嘴角還彎著。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是在確認什麼的表情。
然後他走了。腳步聲消失在遊廊盡頭,消失在張府的大門外,消失在長沙城的人海中。
齊鐵嘴看著桌上的長命鎖,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銀的,真的,不是鍍的。他抬起頭,看著張啟山,張啟山的表情和平時一樣,看不出任何情緒。但他的手——他抱著寧兒的手,微微收攏了一些,把那個肉嘟嘟的小身子往懷裡攏了攏。
齊鐵嘴把長命鎖放回桌上。鈴鐺晃了一下,發出細碎的、清脆的聲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前廳裡迴盪了很久,像一串小小的、銀色的、看不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