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做錯事了。
她抬起頭，看著張啟山的臉。張啟山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的、沉穩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但寧兒能從那雙眼睛裡讀出什麼東西——不是生氣，不是責備，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是在說：沒關係，爸爸不怪你。
寧兒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不是剛才那種狡黠的、惡作劇的笑，而是一種更軟的、更暖的、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愛我”的笑。她撐著張啟山的胸口，在腿上站了起來。她的腿還在發抖，站得搖搖晃晃的，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苗。她伸出一隻小胖手，扶住張啟山的肩膀，另一隻小胖手——她把它放在了張啟山的臉上。
然後她湊過去，“啊嗚”一口，親在了張啟山的臉頰上。
不是咬，是親。她的嘴巴貼在他的臉上，軟軟的，溼溼的，熱熱的。她的口水蹭在他的皮膚上，亮晶晶的，黏糊糊的。她貼了很久，久到張啟山覺得自己的臉都被她親化了。
她鬆開嘴，坐回張啟山的腿上，抬起頭，看著他的臉。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臉上是一種滿足的、幸福的、像是在說“我做了件好事”的表情。
張啟山的嘴角彎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不是眼淚，而是一種更淡的、更薄的光，像清晨的露水凝結在草葉上，太陽一出來就蒸發了，但此刻還在那裡，亮晶晶的，薄薄的一層。
齊鐵嘴看著這一幕，心都化了。他坐在旁邊，手裡拿著毛巾，臉上的米糊還沒擦乾淨，袖口上還有粥的痕跡，但他的心軟得像一攤水，軟得像寧兒的小手，軟得像任何一種摸起來就捨不得放手的東西。
他放下毛巾，湊過去，把臉伸到寧兒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臉頰：“來來來，也親我一口。”
寧兒看著他，看了兩秒鐘。她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彎了一個狡黠的、不懷好意的、像是在說“你確定嗎”的笑。
然後她把嘴巴湊過去，貼在他的臉上，“啊嗚”一口，親在了他的臉頰上。
齊鐵嘴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張開了，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驚喜，從驚喜變成了感動，從感動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心臟的表情。他的眼眶紅了，鼻子酸了，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被寧兒親過的那塊臉頰。溼溼的，熱熱的，黏糊糊的——全是寧兒的口水。
他沒有擦。他捨不得擦。
“值了，”齊鐵嘴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眼眶紅紅的，嘴角彎彎的，“今天就算發不了財，也值了。”
解九到的時候，寧兒己經吃完了早飯——不，是玩完了早飯。張啟山身上的米糊己經被毛巾擦掉了，但衣服上還留著淺淺的印子，像是被畫上了一片一片的白雲。他去換了一件乾淨的外套，抱著寧兒回到廳堂。
寧兒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不是那件沾滿米糊的鵝黃色小棉襖了，而是一件新的、更厚實的、更毛茸茸的白色小棉襖。棉襖的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兔毛，帽子上有兩個兔耳朵，帽尾有一個圓圓的、毛茸茸的兔尾巴。她整個人就是一隻小白兔，圓滾滾的，毛茸茸的，可愛得不像話。
解九走進廳堂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那隻“小白兔”。“小白兔”正坐在張啟山的腿上，手裡抱著一個布老虎——齊鐵嘴送的那隻，有她半個身子那麼大。她抱著它，臉貼在它的大腦袋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在和它一起打盹。
解九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站在門口，看著那隻“小白兔”，看了三秒鐘。然後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應付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柔軟的、溫暖的、像是在看一件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的笑。
他在西洋待了幾個月，見過西洋的皇宮、西洋的城堡、西洋的珠寶、西洋的美人。他見過很多好東西，但那些東西加起來，都比不上眼前這個肉嘟嘟的、毛茸茸的、抱著布老虎打盹的小東西。
他走進廳堂，把手裡的箱子放在桌上，開啟。箱子裡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五顏六色的、亮晶晶的、稀奇的、古怪的、長沙城見不到的東西。
他先從箱子裡拿出一個八音盒。木質的，方方正正的，上面雕刻著精緻的花紋。他擰動發條，八音盒發出清脆的、悅耳的、像溪水一樣流淌的音樂。那音樂不是中國曲子，而是一首西洋的、輕快的、讓人聽了就想跳舞的小調。
寧兒的耳朵動了動。她的眼睛睜開了，從布老虎的大腦袋後面探出頭來，看向聲音的方向。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種慢慢的、一點一點亮起來，而是一瞬間的事，像有人在她眼睛裡點了一盞燈。
她把布老虎扔到一邊，從張啟山腿上爬下來，搖搖晃晃地朝八音盒走過去。她走到桌前，仰起頭，看著桌上的八音盒——太高了，她夠不著。她伸出手，手指在桌子邊緣抓了抓，夠不到。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巴癟了起來，整個人是一種“我想要但夠不著”的著急。
解九彎下腰，把八音盒從桌上拿下來，放在地上。寧兒蹲下來，兩隻小胖手撐著地面，臉湊到八音盒前面，幾乎貼了上去。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裡映著八音盒轉動的齒輪、跳躍的音符、旋轉的小人。她的嘴巴張著，嘴角掛著口水，整個人是一種被深深吸引住了的、忘記了周圍一切的狀態。
解九又從箱子裡拿出一樣東西——一個洋娃娃。那洋娃娃很大，有寧兒半個身子那麼高，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穿著一條粉色的蓬蓬裙，裙子上綴滿了亮片和珠子，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他把洋娃娃遞給寧兒。
寧兒接過去，抱在懷裡。她低頭看著洋娃娃的臉，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摸摸洋娃娃的頭髮——金色的，軟軟的，像絲綢。她又摸摸洋娃娃的眼睛——藍色的，亮亮的，像寶石。她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她把洋娃娃抱得更緊了，臉貼在洋娃娃的臉上，蹭了蹭。
解九又從箱子裡拿出一樣東西——一個音樂盒，不是八音盒，而是一個更小的、更精緻的、像雞蛋一樣大小的音樂盒。他把它放在手心裡，擰動發條，音樂盒發出細細的、柔柔的、像母親哼唱的搖籃曲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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