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湊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你會說中國話嗎？”齊鐵嘴問。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會一點。”
她的中國話說得不算好，帶著濃重的西洋口音，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個一個字從字典裡查出來的。齊鐵嘴聽著覺得好玩極了，又問她叫什麼名字。
“安娜。”她說。
“安娜，”齊鐵嘴唸了一遍，覺得這名字洋氣得很，“好聽。你從哪來？”
“英國。”她說。
“英國，”齊鐵嘴點了點頭，“英國好，英國遠。你怎麼認識解九的？”
安娜的嘴角又彎了一下，這一次彎得比剛才大了一些：“在倫敦認識的。他來找我買古董。”
“買古董？”齊鐵嘴看了看解九，又看了看安娜，笑了，“買古董買到人家家裡去了？”
安娜沒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她的耳朵尖紅了。
齊鐵嘴看著她耳朵尖的那一抹紅，心裡明白了。他沒有再問，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茶。他的嘴角彎著，彎了一個“我什麼都懂但我不會說”的笑。
寧兒在軟榻上翻了個身，小手從洋娃娃的頭髮上滑下來，在空中抓了抓，沒抓到，眉頭皺了一下。安娜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軟榻邊，彎下腰，把洋娃娃塞回寧兒手裡。寧兒的手攥住了洋娃娃的頭髮，眉頭鬆開了，嘴角又彎了。
安娜看著她的睡臉，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淚光，而是一種更柔的、更暖的、像是母性的本能被喚醒的光。她伸出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寧兒的臉頰。寧兒的皮膚很軟，很嫩，像豆腐，像棉花，像任何一種一碰就會碎的東西。安娜的手指觸到那張臉的時候，她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自己的孩子。她這輩子可能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但此刻，看著這個肉嘟嘟的、白嫩嫩的、睡得香甜的小東西，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條縫，從那條縫裡湧出來的東西，熱熱的，酸酸的，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首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她穩住了。
齊鐵嘴看著她，沒有說話。他只是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他的嘴角彎著，彎了一個“我什麼都看在眼裡但我不會說”的笑。
解九的僕人把箱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在廳堂的桌上。除了八音盒、洋娃娃、小音樂盒之外，還有——
一盒西洋糖果，五顏六色的，包裝紙上印著洋文，花花綠綠的，看著就甜。
一盒西洋餅乾，圓圓的，金黃色的，上面撒著糖霜，像一朵一朵小小的雪花。
一套西洋嬰兒餐具，盤子、碗、杯子、勺子，都是銀質的，上面刻著精緻的花紋，亮閃閃的，在燈光下像星星一樣。
一條西洋嬰兒毛毯，羊毛的，軟得像雲，輕得像風，顏色是淺淺的粉紅色，上面繡著一隻一隻小小的、胖胖的、長著翅膀的豬——解九說這叫“飛天豬”，西洋人覺得豬會飛很吉利。
一輛西洋嬰兒推車，鐵架的，摺疊的，輪子是橡膠的，推起來無聲無息的。解九把推車展開，在廳堂裡推了一圈，絲滑得像在冰面上滑行。
寧兒被推車的聲音吵醒了。她從軟榻上坐起來，揉揉眼睛，看見解九推著一個奇怪的東西在廳堂裡轉圈，整個人愣住了。她歪著頭，看著那個東西，眉頭皺著，嘴巴癟著，像是在思考一個很深奧的問題——這是什麼？能吃嗎？
解九把推車推到她面前，彎下腰，把她從軟榻上抱起來，放進推車裡。寧兒坐在推車裡，兩隻小胖手抓著推車的扶手，眼睛亮亮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
解九推著她在廳堂裡轉了一圈。寧兒坐在推車裡，兩隻小腳丫一晃一晃的，嘴裡發出“啊啊啊”的聲音，興奮的、快樂的、像是在說“好快好快再來一圈”的聲音。
解九又推了一圈。寧兒笑得更開心了，整個人在推車裡蹦躂，像一隻被裝在籠子裡的小兔子，蹦啊蹦的，開心得不得了。
張啟山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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