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之後，寧兒老實了幾天。不是那種“我改過自新了”的老實，而是一種“風頭緊，先躲一躲”的老實。她每天乖乖地待在廂房裡，玩積木、抱布老虎、咬洋娃娃的頭髮。小桃看著她，心裡鬆了一口氣——小姐終於消停了。管家也鬆了一口氣——小姐終於消停了。連老劉掃臺階的時候都鬆了一口氣——這幾天終於沒有人從樹上掉下來了。
但張日山沒有鬆氣。他知道自己的女兒。寧兒不是那種會“改過自新”的人，她是那種——“風頭過了，我要搞個更大的”的人。
果然。
那天下午，張日山在書房處理公務，張啟山在軍營。寧兒在廂房裡，小桃在旁邊守著。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平靜。小桃去給寧兒倒水——就離開了一小會兒，一小會兒，馬上回來。她把水壺放在桌上，轉身——軟榻上沒有人。枕頭還在，布老虎還在，洋娃娃還在，寧兒不見了。
小桃的心跳又開始了那個熟悉的節奏——咚咚咚，快得像擂鼓。她沒有慌——這一次她沒有慌。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在廂房裡找。床底下，沒有。櫃子裡——她開啟櫃門，裡面只有衣服，沒有人。門後面，沒有。窗簾後面，沒有。她走到院子裡，桂花樹上，沒有。假山旁邊，沒有。池塘邊，沒有。
她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她跑去找管家，管家又跑去找張啟山。張啟山在軍營，不在府裡。管家想了想，又跑去找張日山。張日山在書房，聽見管家的話，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他沒有慌——他深吸了一口氣，放下筆，站起來，走出書房。
他先去了廂房。廂房裡一切都正常——軟榻上的枕頭圍成一個圈，圈裡放著布老虎和洋娃娃，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他站在房間中央，閉上眼睛。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然後他聽見了——不是呼吸聲，而是一種更細的、更輕的、像什麼東西在輕輕摩擦的聲音。是從頭頂傳來的。
張日山睜開眼睛，抬起頭。櫃子頂上，寧兒坐在那裡。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棉襖，頭上戴著一頂兔耳朵帽子，兩隻小胖手捂著嘴巴，眼睛眯成兩條彎彎的月牙，整個人笑得一抖一抖的，像一顆掛在樹上的、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小檸檬。她看見張日山抬起頭的那一刻，忍不住了——笑聲從手指縫裡漏出來，“咯咯咯”的，清脆的，像銀鈴，像溪水，像一切好聽的、讓人聽了就想跟著笑的聲音。
張日山看著她，沉默了三秒鐘。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從來沒有爬過這麼高。他想起張啟山小時候，也從來沒有爬過這麼高。張家的人，從來都是寡言少語、冷靜沉穩的。他們不會爬高，不會躲貓貓，不會捂著嘴巴偷笑。但寧兒會。她什麼都會。她比任何一個張家人都像張家人——又比任何一個張家人都不像張家人。
張日山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把寧兒從櫃頂上抱下來。寧兒到了他懷裡，還在笑，小手攥著他的衣領，臉貼著他的胸口，咯咯咯的，像一隻剛下了蛋的小母雞。張日山抱著她，坐在床邊。寧兒坐在他的腿上，抬起頭看著他的臉。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臉上是一種“我贏了”的得意表情。
張日山看著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得管管她了。她今天爬櫃子，明天就敢爬房頂。她今天躲在櫃頂上，明天就敢躲在房樑上。你得讓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做，有些地方不能去，有些危險不能冒。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寧兒從腿上放下來，讓她站在地上。寧兒站在他面前，兩隻小胖手背在身後，抬起頭看著他的臉。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還在笑。張日山舉起右手——他本來想做一個兇狠的表情，但他的臉做不出兇狠的表情。他看著寧兒那張肉嘟嘟的、白嫩嫩的、笑得像一朵花一樣的小臉，手舉在半空中，怎麼也落不下去。
寧兒看著他的手舉在半空中，愣了一下。她歪著頭，看著那隻手，又看著張日山的臉，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在想：爸爸要幹什麼？然後她伸出手，啪的一下拍在張日山的手掌上。
張日山的手被拍了一下，放下來了。寧兒又啪的一下拍在他的手背上。然後又啪的一下，又啪的一下，啪啪啪的，很有節奏，像在打鼓。她的嘴裡發出咯咯咯的笑聲，笑得眼睛都眯成了兩條縫。
張日山看著她，心裡那根“我要管教她”的弦，斷了。不是斷了，是軟了，軟成了一攤水，軟成了寧兒的小手，軟成了任何一種摸起來就捨不得放手的東西。
他把寧兒抱起來，攏在懷裡，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你這個小魔頭。”他說。聲音裡有無奈，有寵溺，有一種“我這輩子都拿你沒辦法”的認命。
寧兒把他的脖子摟住了，小臉貼著他的臉，蹭了蹭，像一隻在找窩的小貓。然後她在他的臉上“啊嗚”親了一口——軟軟的，溼溼的，熱熱的。親完之後，她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不動了。她的呼吸變得很輕很淺，一起一伏的。
她睡著了。
張日山抱著她，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照在地板上，金燦燦的。桂花樹上的麻雀在叫，嘰嘰喳喳的，像是在說“這個小魔頭又幹壞事了”。
小桃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紅紅的。她輕輕地、悄悄地把門關上了。
張奕遠是從東北張家逃到長沙來的。那批人裡，他是年紀最大的一個——十九歲，快二十了。他不愛說話，在人堆裡總是站在最後面，低著頭，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但他不是膽小，他是在看。看人，看事，看這個新地方的一切。他的眼睛很安靜，像兩口沒有波瀾的古井，深不見底，但偶爾會閃過一絲光——那是張家人特有的、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東西的光。
他在張府住了幾個月，和其他族人一起住在東跨院。他不爭不搶，吃飯的時候最後一個上桌，洗澡的時候最後一個進澡堂，分東西的時候最後一個伸手。但他做事很快，很利落，很有眼色——陳護衛讓他幫忙清點倉庫，他一個下午就把所有東西分門別類地碼好，還貼了標籤，字寫得端端正正。陳護衛在張府幹了十幾年，頭一回見新來的人這麼省心。
張奕遠在張府住了一段時間，發現了一件讓他驚訝的事——佛爺有一個女兒。不是親生的，對外說是戰場上撿的養女，但張奕遠是張家人，他能感覺到。那個小嬰兒身上，有張家的血脈。不是淡的、稀薄的、若有若無的那種，而是濃的、純的、像一罈陳年老酒開啟蓋子、酒香撲鼻而來的那種。
他第一次看見寧兒的時候，寧兒正坐在張日山的腿上，手裡抱著布老虎，嘴裡咬著老虎的耳朵，口水把布老虎的腦袋浸溼了一大片。張日山低頭看著她，嘴角彎著，用手帕輕輕地擦她嘴角的口水。寧兒不滿意，“啊嗚”一口咬住了手帕，兩隻小胖手攥著手帕的兩角，和張日山拔起河來。張日山不敢用力，怕拽倒了她，只能鬆手。寧兒贏了，把手帕從嘴裡拿出來，舉過頭頂，在空中揮舞，像一面白色的、溼漉漉的、還有牙印的旗幟。
張奕遠站在走廊的拐角處，看著這一幕，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酸的、熱熱的感覺。張家的女子稀少，女麒麟更是罕見——不，不是罕見，是幾十年來幾乎沒有聽說過。他以為這只是傳說，只是老人們用來哄孩子的故事。但此刻，那個肉嘟嘟的、白嫩嫩的、咬著布老虎耳朵的小嬰兒，正在他眼前，活生生的。她身上的血脈在呼喚他體內的血脈——不是用語言，而是用一種更原始的、更深沉的方式，像兩把音調相同的琴絃被同時撥動，發出了同一種聲音。
張奕遠沒有上前。他只是站在走廊的拐角處，遠遠地看著。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然後他轉身走了。
從那天起，張奕遠開始默默地關注寧兒。不是那種刻意的、讓人不舒服的關注，而是一種安靜的、不遠不近的、像一棵樹站在路邊看著行人來來去去的關注。他注意到寧兒喜歡顏色鮮豔的東西——紅色的肚兜、黃色的棉襖、粉色的襪子，她看這些東西的時候眼睛會亮。他注意到寧兒喜歡會動的東西——布老虎的尾巴、八音盒的齒輪、洋娃娃的眼珠，她可以盯著看上很久，一動不動，像一隻在等待獵物的小貓。他注意到寧兒很聰明——她學東西很快，什麼東西只要教兩遍，她就會了。但她不愛表現，她會了也不說，只是嘴角彎一彎，然後該幹嘛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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