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寧兒睡下之後，張啟山坐在廂房的床邊，看著她的睡臉。寧兒睡得很沉，嘴角彎著，大拇指塞在嘴裡，吸得亮晶晶的。張日山躺在寧兒旁邊，己經睡著了，呼吸平穩，一隻手搭在寧兒的被子上。張啟山看著她們，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東跨院。
東跨院的燈還亮著。張奕遠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本手抄本，正在抄寫。他的字寫得好，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像是刻出來的。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張啟山站在門口，連忙站起來，拱手行禮：“佛爺。”
張啟山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他沒有寒暄，沒有鋪墊，開口就說：“你願意教寧兒嗎？”
張奕遠愣住了。他從東北一路逃到長沙，見過生死，見過離散，見過人性最醜惡和最美好的一面。他以為自己不會再被任何事震驚了。但此刻，佛爺坐在他對面，問他願不願意教寧兒——他愣住了。
“我？”張奕遠的聲音有些發緊，“佛爺，我……我才十九歲。我什麼都不是。我……”
“你是張家人。”張啟山打斷了他，“你身上流著張家的血。你知道張家的東西。你願意教她嗎？”
張奕遠看著張啟山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很深，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但井水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命令，不是要求，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說“我相信你”的光。
張奕遠的眼眶紅了。他沒有哭，但他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有繭、有傷疤、有被柴刀磨出的水泡。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我願意。”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張日山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這件事的。
他給寧兒穿衣服的時候，張啟山站在旁邊，用一種很隨意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語氣說：“我讓張奕遠教寧兒功夫。”
張日山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給寧兒扣肚兜的帶子，帶子繫到一半，手指不動了。寧兒站在床上，兩隻小胖手扶著張日山的肩膀，等著他繼續系。等了半天沒動靜，她“啊”了一聲，小腳丫在床上跺了一下。
張日山沒有理她。他抬起頭，看著張啟山。
“寧兒還小。”張日山說。他的聲音很低，很平，和張啟山剛才的語氣一模一樣——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張啟山聽出了底下的東西。那不是普通的陳述，那是一個——反對。
“一歲半了。”張啟山說，“不小了。張家的孩子，這個年紀可以開始練基本功了。”
“什麼基本功？”張日山把寧兒的肚兜帶子扣好，把她抱起來，攏在懷裡，“站樁？打拳？她才一歲半，路都走不穩，你讓她練功夫？”
“不是讓她現在就練。”張啟山的語氣還是那樣，平淡的，沉穩的，“是先讓她和張奕遠熟悉起來。等她大一點，再慢慢教。”
“張奕遠。”張日山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他才十九歲。他知道怎麼教孩子嗎？”
張啟山沉默了一秒鐘。“我查過他的底。他爺爺是張家的武學師傅，教過三代人。他從小跟著爺爺練，基本功紮實。他手上有他爺爺留下的手抄本，上面記的是張家最正統的入門功夫。”
張日山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看著寧兒。寧兒正揪著他的衣領，往他懷裡拱，小臉貼著他的胸口，嘴裡叼著他的扣子，啃得津津有味。她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她只知道爸爸的扣子有點鹹。
張日山的心軟了一下。但他馬上又把心硬了起來。不是對寧兒硬，是對張啟山硬。他把寧兒放在軟榻上，給她圍好被子，然後站起來，走出了廂房。張啟山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不悅，是一種“我知道你生氣了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皺眉。
張日山沒有去書房，沒有去前廳，沒有去任何張啟山會去的地方。他去了倉庫，說要清點物資。他在倉庫裡待了一整個上午，把每一箱東西都開啟，重新清點了一遍。清單上的數字和實物一一核對，沒有一處差錯。他做完這些事，又去了廚房，說要看看今天的菜。王嬸嚇了一跳——副官從來不來廚房。他站在灶臺邊，看著王嬸炒菜，看了很久。王嬸被他看得手抖，鹽多放了兩勺。
午飯的時候，張日山坐在飯桌上，沒有看張啟山。他和寧兒說話，和張奕遠說話，和齊鐵嘴說話——齊鐵嘴今天又來了，蹭飯的——但他沒有和張啟山說話。一個字都沒有。
張啟山坐在主位上，端著碗，慢慢地吃。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平靜的、沉穩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但他夾菜的時候，筷子伸出去，伸到了一盤他不愛吃的菜上——他很少犯這種錯。
齊鐵嘴看出了端倪。他看看張啟山，又看看張日山，又看看張啟山，又看看張日山。他的嘴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敢說。他低下頭，扒了兩口飯，又把頭抬起來，實在忍不住了：“佛爺，副官，你們……吵架了？”
張啟山沒有回答。張日山也沒有回答。齊鐵嘴夾在中間，覺得自己像一塊被兩面煎的餅，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決定閉嘴，低頭吃飯，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那一天，張日山沒有進張啟山的房門。他抱著寧兒，去了廂房，把門關上了。張啟山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他沒有敲門，沒有喊，沒有說任何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回了書房。
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
戰冷、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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