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沙城的街道修了好幾次,張府的桂花樹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老劉的笤帚換了一把又一把,連門口的石獅子都被雨水沖刷得圓潤了一些。但有些事情是沒有變的——比如張啟山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還是去西跨院看一眼寧兒。比如張日山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最後一件事,還是把寧兒踢開的被子重新掖好。比如寧兒,還是那個能把整個張府攪得雞飛狗跳的小魔頭——只是比以前更大了,更壞了,也更讓人捨不得打她了。
三歲半的寧兒,己經不是那個只會在地上爬、嘴裡“啊啊啊”叫的小肉球了。她會長了——長高了很多,從張日山的膝蓋長到了他的大腿。她的臉還是圓圓的,但下巴尖了一些,從包子臉變成了桃子臉。她的腿還是胖胖的,但不再是那種軟塌塌的胖,而是一種結實的、有勁兒的、隨時準備跑起來的胖。她的頭髮長長了,從稀稀拉拉的幾根變成了一頭濃密的、黑亮的、泛著淡淡銀白色光澤的長髮。張日山每天早上給她梳頭,她坐不住,扭來扭去的,像一條被按住了七寸的小蛇。張日山梳左邊,她頭往右邊歪;張日山梳右邊,她頭往左邊歪。張日山不梳了,她就自己拿起梳子,在頭上亂戳一氣,把自己戳成一個雞窩頭,然後對著鏡子左看右看,滿意地點點頭,說:“好看。”
她說話己經很順溜了。不是那種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順溜,而是噼裡啪啦、連珠炮似的、能把人說得一愣一愣的順溜。她學說話的過程,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她不想說的時候,一個字都不說;她想說的時候,誰都攔不住。她開口說的第一個詞不是“爸爸”,不是“爹爹”,而是“不”。那是在她一歲多的時候,小桃端了一碗她不愛吃的菜粥,舀了一勺送到她嘴邊。寧兒看了看那勺粥,然後清楚地、響亮地、不容置疑地說了一個字:“不。”小桃愣住了,連忙跑去找張日山,興奮得臉都紅了:“副官副官,小姐會說話了!她會說‘不’了!”
張日山正在清點賬目,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小桃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她早就會了,”他說,語氣很平淡,“她只是不想說。”
從那以後,寧兒的話匣子就像被人一腳踹開了一樣,再也關不上了。她學會了說“要”——伸手要抱的時候說“要”,伸手指零食的時候說“要”,指張啟山懷裡的位置說“要”,指天上的月亮說“要”。她要一切她想要的東西,不管能不能要得到。她學會了說“我的”——我的布老虎,我的洋娃娃,我的爸爸,我的爹爹,我的小床,我的被子,我的碗,我的勺子,我的我的全是我的。齊鐵嘴有一次故意逗她,拿起她的布老虎說:“這個借八爺玩兩天好不好?”寧兒一把搶回來,抱在懷裡,瞪著眼睛說:“我的!”齊鐵嘴又拿起她的洋娃娃說:“那這個呢?”寧兒又搶回來:“我的!”齊鐵嘴指了指她自己:“那你呢?”寧兒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抬起頭,理首氣壯地說:“爸爸的。”齊鐵嘴轉頭看張啟山,張啟山端著茶杯,嘴角彎了一下。
她己經不穿開襠褲了。不是因為長大了知道害羞了,而是因為——她嫌冷。冬天的時候她裹得像一個球,棉襖外面套棉襖,棉褲外面套棉褲,帽子圍巾手套一樣不少,整個人圓滾滾的,走路的時候胳膊撐在身體兩側,像一隻企鵝。小桃給她穿衣服的時候,她總是扭來扭去的,嘴裡嘟囔著:“太多了太多了,我走不動了。”真讓她少穿一件,她又縮著脖子說:“冷。”張日山看著她那副矛盾的、糾結的、不知道該冷還是該熱的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她的功夫也練起來了。張奕遠教了她三年,從最基礎的扎馬步開始。她一開始站不穩,站幾秒鐘就東倒西歪的,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苗。張奕遠不急,倒了就扶起來,倒了就扶起來,一遍一遍的,不厭其煩的。現在她能站一盞茶的工夫了,小臉憋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腿在發抖,但嘴巴抿著,一聲不吭。
張奕遠教她打拳。不是那種真正能打人的拳,而是一種更基礎的、更入門的、像跳舞一樣的拳。她打得不太好看,手腳不協調,出拳的時候屁股撅著,踢腿的時候身子歪著,像一隻在學跳舞的小熊。但她打得很認真,每一拳都用力,每一腿都踢到位,打完一套拳,氣喘吁吁的,臉上卻掛著大大的、滿足的笑。
張奕遠看著她,嘴角彎著。他從袖子裡拿出一隻草編的小鳥——黃色的,翅膀是兩片細長的草葉,尾巴是幾根細細的草莖,放在手心裡,風一吹,翅膀會輕輕扇動,像活的一樣。寧兒的眼睛亮了,一把搶過來,捧在手心裡,小心翼翼地摸著小鳥的翅膀。“謝謝張叔叔!”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像冬天的冰糖葫蘆,咬一口,嘎嘣脆,甜絲絲的。
張奕遠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她的手感很好,頭髮軟軟的,滑滑的,像一匹小小的綢緞。他的嘴角彎著,但眼睛裡有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不是感慨,不是欣慰,而是一種“張家的血脈在延續”的、跨越了個人情感的大情感。他看著寧兒,就像看著一棵從石縫裡長出來的小樹苗,又瘦又小,但根扎得很深,風吹不倒,雨打不垮。
寧兒不知道張叔叔在想什麼。她只知道,張叔叔對她好,給她編小動物,陪她練功夫,從來不打她,從來不罵她,從來不逼她。她喜歡張叔叔。她把草編小鳥小心翼翼地放進棉襖的口袋裡,拍了拍口袋,確定不會掉出來,然後抬起頭,看著張奕遠,認真地說:“張叔叔,下次給我編一隻大老虎。”
張奕遠笑了,點了點頭。“好”。
這天一大早,長沙城就炸開了鍋。
訊息是碼頭上最先傳出來的——一列火車,沒有標識,沒有編號,沒有任何人見過,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停在鐵軌上。車頭是黑色的,車身是黑色的,連車輪都是黑色的,像一條從地底下鑽出來的、渾身上下沒有一絲雜色的黑蛇。沒有人知道它從哪裡來,沒有人知道它什麼時候來的,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停在這裡。
最先發現火車的,是碼頭上的搬運工老李。他天沒亮就起來幹活,扛著一袋米從倉庫裡出來,一抬頭,看見鐵軌上停著一列黑乎乎的火車,嚇得手裡的米袋都掉了。他揉了揉眼睛,以為是做夢,再一看,還在。他的腿軟了一下,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然後他跑,跑去找工頭,工頭跑去找巡警,巡警跑去找張府。
張啟山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吃早飯。他放下粥碗,看了一眼通報的人,站起來,走到衣架前,取下大衣,穿上。他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和平時一樣。但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不悅,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一列來歷不明的火車,出現在長沙城的碼頭上。這不是小事。
張日山也站了起來。“我跟你去。”
張啟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兩個人走出廳堂,走出張府,坐上汽車,往碼頭的方向開去。寧兒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半個包子,看著汽車消失在巷口。她轉過頭,看著小桃,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三歲小孩的、安靜的、深沉的光。“小桃姐姐,”她說,“爸爸和爹爹去看火車了。”小桃愣了一下:“小姐怎麼知道是火車?”寧兒沒有回答。她把剩下的半個包子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塞滿了食物的小倉鼠。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火車停在碼頭的鐵軌上,和傳報的人說的一模一樣——黑色的,沒有標識,沒有編號,像一條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黑蛇。張啟山站在火車前面,抬起頭,看著那黑乎乎的車身,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抬手,示意身邊的人上去。
陳護衛帶人從兩翼包抄,把火車圍了個嚴嚴實實。張日山走到車門前,試了一下——門沒鎖。他拉開門,一股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從車廂裡湧出來,像是有人把幾百條死魚和幾百斤腐肉關在一個密不透風的房間裡悶了好幾天。張日山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捂住鼻子,只是放慢了呼吸,讓自己的身體適應那股味道。然後他走了進去。
車廂裡很暗,只有從門口漏進去的一點光,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窄窄的光帶。光帶裡,他看見了——屍體。日軍的屍體。一具,兩具,三具——他數不清,太多了,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有的靠著車廂壁,有的趴在地上,有的疊在別人身上。他們都穿著日軍的制服,都帶著武器,但武器沒有用過——槍還在槍套裡,刀還在刀鞘裡,手雷還在腰帶上掛著。他們不是戰死的,他們的身上沒有彈孔,沒有刀傷,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
張日山蹲下來,翻開一具屍體的眼皮。瞳孔是放大的,眼白是灰白色的,沒有任何血色。他又摸了摸屍體的脖子——皮膚是涼的,但還沒有完全涼透,說明死亡時間不長,大約在幾個時辰之內。他站起來,走到下一具屍體前,又看了看,又摸了摸。一樣的。所有的屍體都是一樣的——沒有外傷,沒有中毒的跡象,沒有掙扎的痕跡。
他走出車廂的時候,張啟山正站在車門旁邊,等著他。
“怎麼樣?”張啟山問。
“死了,”張日山說,“沒有外傷,沒有中毒。不知道死因。”他停了一下,“至少二十具。”
張啟山的眉頭又皺了一下。他看著車窗玻璃上那層薄薄的灰,看著灰上面被人用手指劃過的痕跡——那痕跡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個人在臨死之前拼盡全力寫下的最後幾個字。他湊近了去看,“霍”“礦”“山”三個字。
“霍家的礦山。”張日山站在他身邊,聲音很低,“這列火車,是從霍家的礦山裡出來的。”
兩個人都沉默了。霍家的礦山,在長沙城外幾十裡的地方,是霍錦惜的產業。那座礦山己經廢棄了好幾年了,沒有人進去,沒有人出來,只有幾個看門的老頭守在外面,日復一日地曬太陽、打瞌睡、等死。但現在,一列滿載日軍屍體的火車,從那裡開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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