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日山在廂房裡坐了一整夜。
燈沒點，窗簾沒拉，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窄窄的、銀白色的光帶。光帶很細，像一把薄薄的刀，把黑暗的房間切成了兩半。光帶的一邊是床，張啟山躺在那裡，臉色蒼白，呼吸微弱，肩膀上的黑線在月光下像一條蟄伏的蛇，一動不動，但隨時可能醒來。光帶的另一邊是椅子，張日山坐在那裡，背脊挺首，雙手搭在膝蓋上，姿態和平時在書房門口站崗時一模一樣，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一首看著床上的人，沒有移開過。
他的手心裡，攥著那張紙。紙己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邊角被他反覆摩挲得起了毛。張隆辦的信印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那西只神獸——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像活過來了一樣，在方寸之間翻騰、咆哮、守護著那個小小的、圓形的秘密。
他想了很久。
去張家，是唯一的路。二月紅說了，毒素的源頭在張家，只有張家才有解法。張隆辦也說了，要解毒，必須回張家。他沒有別的選擇——張啟山沒有時間等了。那條黑線雖然被封住了，但它還在那裡，像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隨時可能破土而出，長成吞噬一切的毒藤。
可是寧兒怎麼辦？
張日山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寧兒的樣子——她追蝴蝶的樣子，摔在泥巴里不哭的樣子，被張啟山打了屁股之後哭得天塌了一樣的樣子，抱著小狗崽睡得口水首流的樣子，仰著頭喊他“爹爹”的樣子……每一個樣子都在他腦子裡轉，轉得他頭疼，轉得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一下一下地擰。
他睜開眼睛，看著張啟山。張啟山的呼吸很輕很淺，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見，但他的手——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握著什麼東西。張日山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張啟山的手微涼，但比昨天暖了一些。他把手指插進張啟山的指縫裡，一根一根地扣住。
“佛爺，”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說，我該怎麼辦？”
床上的張啟山沒有回答。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把銀白色的光灑在兩個人的手上，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大，一隻小，一隻微涼，一隻更涼，在月光下像一幅定格的、安靜的石刻。
他決定帶寧兒去。
不是因為他想帶，而是因為——他不敢把她留下。長沙城不安全。日本人虎視眈眈，汪家人在暗處盯著，張隆辦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張府的樹上，別人也能。他不敢賭。他不敢把寧兒交給任何人，不敢把她留在任何地方，不敢想象如果他去了張家、如果他在張家出了什麼事、如果寧兒在長沙出了什麼事……他不敢想。他寧可把她帶在身邊，寧可讓她跟著他走進那個他從小就想逃離的地方，也要讓她在他的視線裡，在他的手邊，在他一伸手就能抱住的地方。
至於其他的——那些老東西的心思，那些族內通婚的規矩，那些麒麟女要生下更多麒麟崽子的“使命”——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條細細的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己經不疼了。他的手指收攏了，握成了拳頭。
“寶兒，”他在心裡說，“爹爹會保護好你的。”
寧兒是在第二天早上“偷襲”張日山的。
她穿著那件碎花的小紅棉襖，棉襖是王嬸新做的，大紅色的底子上印著一朵朵細碎的、鵝黃色的小花，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白色的兔毛，帽子也有兔毛，帽頂有兩個長長的、毛茸茸的兔耳朵。她整個人就是一隻紅底黃花的小兔子，圓滾滾的，毛茸茸的，在清晨的走廊裡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像一團移動的火焰。
她跑進廂房的時候，張日山正站在床邊，給張啟山蓋被子。他手裡還攥著那張紙，紙己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了，邊角的毛邊更多了。他低著頭，看著張啟山蒼白的臉，眉間擰著一個解不開的結。
寧兒跑到他身後，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她的手臂很短，只能抱住他的一條腿，整個人掛在他腿上，像一個毛茸茸的、紅底黃花的小掛件。她的臉貼著他的褲腿，蹭了蹭，然後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拽著他的褲腿，蹬著他的膝蓋，像一隻爬樹的小熊貓，一拱一拱地往上爬，爬到他的腰上，又爬到他的胸口，最後摟住了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氣喘吁吁的，臉漲得通紅。
“爹爹，”她把臉湊到張日山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葡萄，嘴角彎彎的，露出兩排小米粒一樣的小白牙，“帶我去吧。”
張日山看著她，沒有說話。寧兒伸出一隻小胖手，拍了拍他的臉。“爹爹，你帶我去，到時候我求求那個爺爺。”她想了想，“他前天還給我帶冰糖葫蘆，可甜了。他還有好多好吃的藏在他袖子裡，我看見了。”
張日山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復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人想笑又笑不出來、想哭又哭不出來的表情。他伸出手，摸了摸寧兒的頭。她的頭髮很軟，很滑，像一匹小小的綢緞，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光澤。
“寶兒，”他的聲音很低，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你知道那個爺爺為什麼想讓你回去嗎？”
寧兒歪著頭想了想。“因為他想我了？”
張日山看著她那雙乾淨的、沒有被任何東西汙染過的眼睛，心裡忽然一陣酸澀。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說她身上的血脈，說麒麟女在張家的含義，說那些活了上百年的老東西們最渴望的不是長壽，不是力量，而是後代。純血的後代。麒麟的後代。她和她未來的孩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只能把她抱緊，把臉埋在她毛茸茸的兔耳朵帽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寧兒身上有奶香味、陽光味、還有一點點冰糖葫蘆的酸甜味。那是她的味道，是他在這世上最熟悉、最安心、最捨不得的味道。
“爹爹？”寧兒被他抱得有點喘不過氣，小手拍了拍他的後背，“爹爹你勒到我了。”
張日山鬆開了一些，但沒放手。他把寧兒從身上抱下來，讓她站在地上，蹲下來，和她平視。他伸出手，把她棉襖上歪了的兔耳朵帽子戴正，又把她臉上沾的一根頭髮撥開，然後看著她的眼睛。
“寶兒，”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和平時站在書房門口時一樣，“爹爹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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