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的院子還是老樣子，槐樹光禿禿的，石桌上落了一層灰，像是很久沒有人坐過了。張日山敲門的時候，陳皮正在院子裡練刀。刀光在冬日的陽光下冷得像冰，一刀一刀的，帶著風聲，帶著殺氣，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戾氣。他看見張日山，收刀，刀尖指地，沒有說話。
張日山也沒有廢話。“我去張家。佛爺和我一起去。寧兒也去。”
陳皮的眉頭動了一下。“張家？”
“張家老宅。”
陳皮沉默了一會兒。“多久？”
“不知道。”
陳皮又沉默了一會兒，把刀插回腰間的刀鞘裡，轉身走進屋子。過了一會兒，他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樣東西——一把小銀鎖，不是長命鎖，而是一種更小的、更精緻的、像項鍊墜子一樣的小鎖。鎖的正面刻著“平安”兩個字，背面刻著一隻小小的老虎，虎頭虎腦的，圓滾滾的。他把小銀鎖遞給張日山。
“上次給她的，”陳皮的聲音不大，很平，和平時一樣，“戴著。”
張日山接過來，看著那隻小老虎，手指摩挲著銀鎖光滑的表面，把它收進了懷裡。
齊鐵嘴是主動找上門來的。
他拿著一把摺扇，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長衫，頭上戴著一頂小帽，臉上帶著那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他走進張府，看見張日山在收拾行李，站在門口，扇子也不搖了，臉上的表情收了起來，難得的、認真的、一點都不嬉皮笑臉的。
“副官，我跟你去。”
張日山抬起頭看著他。“八爺，這一趟不近。”
“我知道。”
“可能有危險。”
“我知道。”
“你不是從來不下墓嗎？”
齊鐵嘴沉默了一下。“我是從來不下墓。但我也不是從來不講義氣。”他把摺扇開啟，重新搖了搖，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再說了，你們都走了，我一個人在長沙城多無聊。霍三娘不管我，老狗忙著訓狗，陳皮那個煞神不愛理人，我找誰蹭飯去？”
張日山看著他，看了兩秒鐘。“好。”
齊鐵嘴的扇子又停了——他沒想到張日山答應得這麼幹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去收拾東西。”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副官，路上我給你們算卦，保你們一路平安。”
張日山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繼續往箱子裡疊寧兒的小棉襖。
二月紅是最後一個來的。他沒有帶布包，沒有帶銅燈，沒有帶任何東西，只帶來了一個人——他自己。他站在張府門口，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面容平靜，和平時沒有兩樣。
“二爺。”張日山站在門口，看著他。
二月紅點了點頭。“我跟你去。”
張日山看著他，二月紅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張日山從他眼睛裡看到了一樣東西——不是“我還你的人情”，不是“我幫你這一次”，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沉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後退了一步，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己經決定了，不會再回頭了。
“多謝二爺。”張日山說。二月紅搖了搖頭。他走進張府，走到張啟山的廂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他轉過身，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桂花樹，看了很久。
出發的那天，天還沒亮。
長沙城的冬天，清晨冷得像冰窖。馬車停在張府門口，兩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打著響鼻，鼻息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團白霧。車上裝滿了東西——藥材、食物、衣服、被褥、幾件防身的傢伙，還有寧兒那一大堆玩具。布老虎、洋娃娃、草編小鳥、泥哨子、八音盒，每一樣都用布包好，塞在箱子的縫隙裡，生怕路上顛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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