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出了長沙城,一路向北。
齊鐵嘴坐在車伕旁邊,裹著棉襖,縮著脖子,手裡還握著那三枚銅錢,嘴裡唸唸有詞的,不知道是在算卦還是在罵天氣冷。二月紅坐在馬車前面,靠著一隻箱子,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但他的手一首搭在腰間的匕首上,任何時候都沒有離開過。
馬車裡,張日山靠著車壁,懷裡抱著寧兒。寧兒不肯自己坐,非要坐在他腿上,一會兒趴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一會兒扭過頭去看張啟山睡了沒有。張奕遠坐在對面,手裡捧著那本泛黃的手抄本,但沒有看——他一首在注意寧兒,怕她從張日山腿上滾下去。
路不好走。出了城就是土路,坑坑窪窪的,馬車顛得厲害,車裡的東西嘩嘩地響,寧兒被顛得坐不住,在張日山腿上彈來彈去,像一顆在鍋裡蹦躂的爆米花。她不但不怕,反而覺得好玩。每次顛一下,她就“咯咯咯”地笑一陣,笑完又等著下一次顛簸,像一個在等待禮物的孩子。
她很快就在這種“等待禮物”的快樂中膩了。路上的風景從一個村子變成另一個村子,從一個山頭變成另一個山頭,樹從落葉的變成常青的,土從紅色的變成黃色的,但無論如何,它們都像——路,路,還是路。寧兒開始坐不住了。
她在張日山腿上扭來扭去,像一條被按住了七寸的小蛇。“爹爹,”她說,“我們到哪裡了?”
“還在路上。”
“還有多久?”
“還早。”
寧兒的嘴巴癟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爹爹,我餓了。”
張日山從包袱裡拿出一塊餅,掰了一小塊,遞給她。寧兒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又說:“爹爹,我渴了。”張日山拿過水囊,擰開蓋子,遞給她。她喝了一口,把水囊推開,又說:“爹爹,我想拉粑粑。”
馬車停了。張日山抱她下去,蹲在路邊。她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提好褲子。“爹爹,我拉不出來。”張日山沉默了一秒鐘,把她抱回馬車上。
寧兒安靜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然後她開始“騷擾”張啟山。
她先是從張日山腿上爬下來,爬到張啟山身邊,趴在被子上面,湊近了看他的臉。張啟山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嘴唇也沒有顏色,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寧兒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一樣,碰了碰張啟山的睫毛。
睫毛動了一下。張啟山的眼皮微微顫了顫,但沒有睜開。寧兒笑了,又碰了碰他的睫毛——這一次重了一些,手指戳在他眼皮上,戳了一個小小的坑。張啟山的眉頭皺了一下,還是沒有醒。寧兒覺得好玩,又戳了一下。張日山在後面看著,嘴角抽了一下。“寧兒,別弄爸爸。”
寧兒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把臉轉回去,假裝沒聽見。她低下頭,在張啟山的臉上“吧唧”親了一口,親在他的嘴角,親得響響的。張啟山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醒,是無意識的反應,但寧兒看見了,高興得拍手,然後又“吧唧”親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親夠了,她開始摳。她用小手指摳張啟山的鼻孔——摳了一下,又摳了一下。張日山把她從張啟山身上拎了起來。寧兒被拎在半空中,西肢亂蹬,像一隻被翻了殼的小烏龜,怎麼都翻不過來。她的小臉漲得通紅,嘴裡喊著“爹爹放開我我要陪爸爸”。
張日山把她放回自己腿上。寧兒坐在他腿上,噘著嘴,氣鼓鼓的,不理他。過了一會兒,氣消了,她又開始爬。這一次她不是往張啟山那裡爬,而是往張奕遠那裡爬。她爬到張奕遠面前,張奕遠正閉著眼睛打盹,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張奕遠的鼻子。張奕遠猛地睜開眼,寧兒咯咯地笑了,小手握著張奕遠的鼻子,像握著一隻把手,搖來搖去。
“張叔叔,”她說,“你的鼻子好大。”
張奕遠沒有躲,沒有把她撥開,只是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寧兒玩夠了他的鼻子,又開始玩他的頭髮。張奕遠的頭髮很長,紮在腦後,寧兒把發繩扯下來,頭髮散了一肩。她抓了一把,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又鬆開,又抓一把。
張日山在後面看得頭都大了。“寧兒,別鬧張叔叔。”
寧兒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把臉轉回去,繼續玩張奕遠的頭髮。她玩著玩著,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爬回張日山腿上,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不動了。
“爹爹,”她的聲音悶悶的,“我們什麼時候到?”
張日山摸了摸她的頭。“快了。”
“快了”在寧兒的字典裡,大約等於“很久”。
她又在張日山腿上坐了一會兒,坐不住了,又開始折騰。這次她不玩別人了,玩張日山。她抱住張日山的頭,兩隻小胖手捧著他的臉,“吧唧”親了一口,親在他的額頭上,親得響響的。“爹爹,”她說,“你的額頭好大。”她又親了一口,親在鼻子上。“爹爹,你的鼻子好高。”她又親了一口,親在下巴上。“爹爹,你這裡扎扎的。”她摸了摸他的下巴,手指在他剛冒出來的胡茬上颳了刮,颳得她的手心癢癢的,她咯咯地笑了。
馬車裡很擠,但很暖。張日山靠在車壁上,懷裡抱著寧兒,腿上蓋著毯子,對面坐著張奕遠,旁邊的被子裡躺著張啟山。馬車的輪子碾過土路,吱呀吱呀的,像一個老人在哼一首沒有歌詞的、走調的、但讓人安心的歌。車外,齊鐵嘴還在算卦,算了一路,卦象顯示“大吉大利,一路平安”。他不信,又算了一卦,還是“大吉大利,一路平安”。他又算了一卦,卦象變成了“大吉大利,一路平安,別算了”。齊鐵嘴看著那三枚銅錢,沉默了很久,然後把銅錢收起來,裹緊棉襖,閉上眼睛。
寧兒折騰累了,趴在張日山的胸口,不動了。她的呼吸變得很輕很淺,一起一伏的,和張日山的心跳合上了同一個節拍。她睡著了,小手還攥著張日山的衣領,攥得緊緊的,像一隻抓住了媽媽尾巴的小樹袋熊,永遠不會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