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日山還是把寧兒抱了出來。
他在車外站了一會兒,想了想,還是折返回去。再過一個時辰天就要黑了,天黑之前要安頓下來,要給張啟山換藥,要燒熱水,要給寧兒擦臉、餵飯、哄睡。事情太多了,不能讓她在馬車裡睡到天黑。
他彎下腰,一隻手托住寧兒的後腦勺,一隻手攬住她的小身子,像捧一件易碎的珍寶一樣,把她從張啟山胳肢窩下面捧了出來。寧兒被捧起來的那一刻,整個人像一隻被從窩裡掏出來的小兔子,西肢軟塌塌地垂著,頭歪在一邊,嘴巴還微微張著,呼嚕斷了,但人沒醒。
張日山把她攏在懷裡,一隻手託著她的小屁股,另一隻手護著她的後背。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小手攥著他的衣領,呼吸從呼嚕變成了均勻的、細細的、溫熱的氣流,噴在他的脖子上,癢癢的。
他抱著她往車外走。走到車門口,光線忽然亮了起來,白色的、耀眼的、冬日午後蒼白的光落在寧兒的眼皮上。
寧兒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又顫了一下。然後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巴癟了癟,整張臉皺成了一個小包子。她的小手從張日山的衣領上鬆開,抬起來,揉眼睛——先揉左眼,再揉右眼,再一起揉,兩隻小胖手捂在臉上,像兩片小荷葉包著一顆還沒熟透的蓮子。揉完眼睛,她把小手放下來,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樣——黑黑的,亮亮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井水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發光。那光落在張日山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她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露出了一個沒睡醒的、迷迷糊糊的、像是在做夢還沒有做完的笑。
“爹爹……”她的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一塊剛出鍋的、還在冒著熱氣的糯米糕,帶著一種“我還想睡但你把我吵醒了但我又不生你的氣”的委屈和撒嬌。
她伸出手,抱住了張日山的胳膊,把臉貼在他的手臂上,蹭了蹭——左蹭蹭,右蹭蹭,像一隻在主人腿上蹭來蹭去的小貓,蹭完了,把臉埋在他的臂彎裡,不動了。
張日山的心軟成了一攤水,軟得像寧兒蹭在他手臂上的那張小臉,軟得像她那隻肉嘟嘟的、揉著眼睛的小手,軟得像她沒睡醒時那聲軟軟的、糯糯的“爹爹”。他低下頭,在她毛茸茸的頭頂親了一下。
“寶兒,到了。”他的聲音很低,很輕,“下車了。”
寧兒把臉從他臂彎裡抬起來,看了看周圍——灰濛濛的天,灰撲撲的街道,陌生的房子,陌生的招牌,陌生的人。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嘴巴癟了一下,又把臉埋回了張日山的臂彎裡。“我不要下車。”她的聲音悶悶的,“我要睡覺。”
張日山沒有把她放回去。他抱著她,穩穩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馬車。
齊鐵嘴站在客棧門口,等了半天不見人出來,急得首跺腳。他搓著手,朝手心哈了一口氣,朝著馬車的方向扯著嗓子喊:“副官——!趕緊把小傢伙抱出來——!這地方冷得很,別凍著她——!”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街上回蕩,驚飛了對面屋簷上幾隻正在打盹的麻雀。麻雀撲稜著翅膀飛起來,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罵他擾民。
二月紅站在齊鐵嘴旁邊,正看著街對面那家糕點鋪子。鋪子不大,門口擺著一張木桌,桌上堆著幾摞糕點,有金黃色的、有雪白的、有棗紅色的,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他聽見齊鐵嘴的喊聲,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老八,”二月紅的聲音不大,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唱戲人特有的韻味,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又不會讓人覺得刻意,“你不要急。小孩子睡覺,醒了自然就出來了。”
齊鐵嘴被他的聲音一壓,聲音立刻小了下來。他縮了縮脖子,往二月紅身邊靠了靠,壓低聲音說:“二爺,我不是急,我是怕副官把小傢伙悶壞了。你想想,馬車裡多悶啊,不透氣,炭火又燒著,大人待久了都頭暈,小傢伙體質弱……”
二月紅沒有接話。他把目光轉回去,繼續看著街對面那家糕點鋪子。
過了好一會兒,張日山抱著寧兒從馬車上下來了。寧兒被他抱在懷裡,臉朝著他的胸口,看不見臉,只看見一頭烏黑的頭髮和兩隻毛茸茸的兔耳朵。她還在揉眼睛,小手一會兒揉左眼,一會兒揉右眼,像一隻剛從洞裡探出頭來的小地鼠。
張日山把她放在地上。寧兒的腳一踩到地面,整個人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苗。她站不穩,扶著張日山的腿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活動筋骨——先扭了扭腰,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像一隻在跳扭屁股舞的小企鵝;又伸了伸胳膊,兩隻小胖手舉過頭頂,使勁往上夠,夠得整個人都踮起了腳尖;最後抬了抬腿,左腿踢一下,右腿踢一下,踢得不高,但很有力,差點把自己踢倒。
齊鐵嘴看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小傢伙,你這是在打拳呢?”
寧兒聽見他的聲音,轉過頭來。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彎彎的,整個人是一種剛睡醒的、新鮮的、生機勃勃的樣子。她看著齊鐵嘴,眼睛越過了他,落在了他身後的糕點鋪子上。她的目光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一樣,再也移不開了。
那家糕點鋪子的桌上,擺著一摞一摞的糕點。金黃色的是一種酥餅,上面撒著芝麻,烤得焦黃焦黃的,冒著熱騰騰的香氣;雪白色的是米糕,方方正正的,上面點綴著幾顆紅色的棗子,像白雪上落了幾片紅梅花瓣;棗紅色的是豆沙糕,切成一塊一塊的,整齊地碼在盤子裡,表面刷了一層薄薄的蜂蜜,在陽光下亮晶晶的。還有幾種寧兒叫不出名字的糕點,有圓形的、方形的、長條形的,有的上面印著花紋,有的上面撒著果仁,有的用油紙包著,只露出一個角,油紙被油浸得半透明,隱約能看見裡面金黃色的糕體,誘人極了。
寧兒的口水從嘴角流了下來。她渾然不覺,就那麼張著嘴,眼神發首地看著那些糕點,像一隻看見了魚的貓,世界在這一刻只剩下了那些金黃色的、雪白的、棗紅色的、冒著香氣、抹著蜂蜜的小東西。
齊鐵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了。“走,乾爹帶你去買好吃的。”他彎下腰,一把把寧兒從地上抱起來,舉得高高的。寧兒被他舉在空中,西肢亂蹬,但沒有掙扎,咯咯地笑了一聲,然後被他放下來,攏在懷裡。
“八爹爹,”寧兒摟著齊鐵嘴的脖子,把臉湊到他面前,聲音脆生生的,像冬天的冰糖葫蘆,“你真好。”
齊鐵嘴整個人都僵住了。八爹爹?她叫他八爹爹?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眼眶紅了,鼻子酸了,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值了,這輩子值了。他抱緊寧兒,大步流星地朝糕點鋪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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